第七百四十六章 售楼部里的三十万落差(第1页)
1999年底,江城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晚一些。江重五轴研发中心的厂房还在封顶,红虎材料线二期已经开始试车,华芯那边夜班灯火常常亮到凌晨。产业园附近的早餐摊比两年前多了一倍,租房中介的木牌也从老街口挂到了公交站旁边。小梁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准丈母娘喊去看房的。他刚下夜班,红虎厂的棉工装还没来得及换,袖口沾着一点石墨粉。女朋友小梅在厂门口等他,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见他出来就压低声音道:“我妈说今天必须去,售楼部的人讲,明天价格还要调。”小梁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又调?上个月不是才说一千八一平吗?”小梅没吭声,只把信封塞到他怀里。信封里是十万块钱,有一半是小梅父母这些年攒下来的定期提前取出来的。小梁摸着那叠钱,心里有点发沉。他这几年在红虎厂跟着材料线熬班,奖金比过去高了不少,加上江城商行刚给供应链结算账户打通,厂里工资发得稳,他原以为咬咬牙能在产业园附近买个小两居。售楼部在东城区新修的主干道旁,门口挂着巨大的红幅——“万鼎东岸,江城教育新中心”。玻璃门一推开,暖风裹着香水味扑过来。大厅里铺着大理石,沙盘上有人工湖、商业街、双语幼儿园,还有一座被做得格外醒目的学校模型,屋顶插着一面小旗,上面写着“市一中教育集团东岸分校”。销售小姐穿着西装裙,听说小梁是红虎厂的,脸上的笑没少,但语气轻了半分。“红虎厂现在效益不错呀,你们厂很多年轻人都来看过。两位要结婚的话,我们建议一步到位,买九十八平的三房。以后有孩子,学区也稳。”小梁看着沙盘:“多少钱一平?”销售把价目表推过来,指尖在最上面一栏点了点:“今天均价三千六,南向楼层要到三千九。明天周末,经理说可能统一上调两百。”小梁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低头又看了一遍。三千六。九十八平,总价三十五万多。加上税费、装修,怎么也得四十万往上。他攥着信封的手指一下收紧。那十万块钱本来在他心里很厚,此刻放在这张价目表前,像被人削薄了一层。小梅也怔住了,低声问:“不是说首付三成吗?”销售笑着说:“是呀,首付大概十一二万。不过我们项目绑定市一中分校,后面肯定还涨。现在买,相当于提前锁定孩子的教育资源。要是两位首付差一点,可以先交二十万诚意金排内部号,后面贷款我们也有合作银行,收入证明可以帮忙沟通。”小梁抬头看她:“二十万诚意金?我首付才十来万,你让我先交二十万?”销售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先生,诚意金是为了优先选房,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交的。现在很多客户一次性拿两三套,您要是犹豫,明天可能就不是这个价格了。”旁边一对穿皮夹克的中年夫妻正和另一个销售谈得热闹。“市一中分校真确定了?”“当然,我们万鼎集团捐建教学楼,区里已经有意向文件。您看,这里是教育资源展示区。”小梁顺着声音看过去,展板上写着“名校入驻”“优先划片”“教育改变资产价值”。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堵。他在红虎厂倒班,炉前温度高得人睁不开眼;他跟着廖工做材料试验,凌晨三点还在记录热处理曲线;他原以为江城产业起来了,自己这样的技术工人终于能过上踏实日子。可售楼部里,别人一句“周末还要涨”,就把他两三年的奖金往后推了三十万。小梅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道:“要不算了,我们再看看别处。”销售听见了,立刻把话接过去:“别处便宜是便宜,可没有学区呀。两位现在不买,将来孩子上学怎么办?总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吧。”小梁脸色一沉:“我还没孩子呢,你倒先替我孩子把账算好了。”销售脸上的笑淡了:“先生,房子就是这样的。买不起可以先排小户型,但我们小户型也很紧张。”这句话不重,却像一根针。小梁把价目表放回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小梅,走。”两人出了售楼部,外头冷风一吹,小梅眼圈有些红。她不是怪小梁,只是那座学校模型和价目表一起摆在那里,像把日子硬生生劈成两半。小梁站在路边,把信封递还给她:“钱拿回去,让阿姨存回去。咱不买这种房。”小梅没接,咬着嘴唇道:“可我妈说,市一中要是真搬这边,以后老城区那边就更难了。”小梁看着马路对面还没拆完的旧厂房,憋了半天,骂了一句:“拿学校当秤砣压人,这房子盖得再亮堂,也不干净。”同一天下午,江重五轴研发中心临时办公室里,廖工把一份预算表放到顾言面前。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高精感应光栅必须提前订。”廖工的眼镜片上沾着一点灰,声音很疲惫,“五轴联动不是多装两个伺服电机就行,主轴跳动、定位反馈、热变形补偿,少一个环节,后面加工出来的零件全是废品。”顾言翻着预算表,眉头越皱越紧。感应光栅、主轴轴承、进口测头、恒温间改造,加起来不是小数。江城商行章程刚钉住,工业贷款有了制度红线,可钱不是从纸上长出来的。华芯二期要设备,红虎材料线要中试,江重五轴又是下一座山。顾言把其中几项圈出来:“这批设备能不能分两段?先保主轴和光栅,测头延后两个月。”廖工立刻摇头:“测头延后,验收数据就只能靠外协。外协不稳定,保密也麻烦。”“我知道。”顾言把笔放下,语气没像平时那么锋利,“但江城的钱正在被两头拉。科研要钱,住房也要钱。今天上午红虎厂一个年轻工人来结算中心咨询住房贷款,说万鼎东岸一套房比他预算高出三十万。”廖工愣了一下:“三十万?”“还绑了市一中分校。”顾言冷笑一声,“开发商比我们懂得抓命门。我们抓的是机器精度,他们抓的是家长心口。”廖工把预算表往回拉了半寸,又不甘心:“五轴不能拖太久。国外机床卡我们,不会因为江城房价高就手软。”顾言点头:“所以我没有说不批。我先把预算拆成三档,今晚报楚市长。能从技改专项里出的,不能被住房和城建挤掉;必须走商行贷款的,要按章程排队。你回去把每一项设备对应的技术节点写清楚,别只写‘必要’两个字。”廖工叹了口气,拿起表:“你们搞账的,刀子也挺快。”顾言道:“刀不快,钱就会被别人切走。”傍晚,小梁回到红虎厂宿舍,工友们正围着暖气片吃饭。有人问他房子看得怎么样,他把饭盒往桌上一放,没坐下就骂。“看个屁。三千六一平,还说绑定市一中分校。咱们炉前烤一年,不如他们售楼部一张沙盘涨一轮。”宿舍里一下安静了。一个刚从外地来的技术员小声道:“市一中真过去?那老城区孩子怎么办?”小梁没回答。他想起售楼部那个学校模型,想起销售嘴里轻飘飘的“买不起可以先交诚意金”,心里那股憋屈又顶了上来。他扒了两口饭,忽然起身往外走。“你去哪?”“找张师傅问问。”小梁头也不回,“江重老公房那片也有孩子上学。要是学区真被房企拿去卖,老工人不会认这个账。”:()顶我仕途?我转投纪委你慌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