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三章 特钢落炉的余韵（第1页）

第二天一早，材料实验室门口多了两个人。一个是保卫科老刘，一个是秦峰派来的经侦干部。两人没有进操作区，只坐在登记桌旁，看每一份样品、每一张检测单、每一盒磨样粉末的出入记录。工人们起初有些别扭，走到门口都会慢半拍，后来见他们不盘问闲话，只核对签字，脸色才渐渐缓下来。张世海拎着早点过来，把一袋烧饼扔给老刘。“别光盯人，吃。”老刘接住，低声道：“张师傅，你别寒碜我。以前我守门就看谁偷铜线，现在让我看谁偷曲线，我眼睛都不够用。”张世海咬了一口烧饼，含糊道：“眼睛不够用就按本子来。谁签字谁负责，比你瞎猜强。”实验室里，第一炉小样已经切成几块。赵工带着技术员做冷挤压预试，廖工盯热处理炉，陈柏元把其中两块送往机加工车间，准备做疲劳预试夹具。样品盒一路有封条、有签收、有陪同，像押运一件小型机密。石大柱跟在后头，忍了半路，终于问：“就这么点钢，至于吗？”陈柏元看都没看他：“你装过科堡，知道一颗螺栓偏一点是什么后果。材料数据也是螺栓，看着小，松了就塌。”石大柱撇嘴，却把怀里的样品盒抱得更稳。机加工车间已经腾出一台干净设备。何工也来了，拿着放大镜看切削面，边看边摇头。“刀感比前几炉稳，夹杂少一些，但热处理变形还要等数据。别急着说好。”张世海站在旁边，听见“不急着说好”几个字，反而松了一口气。江重过去吃过太多“差不多”的亏，机器能转就说成投产，样品能用就说成量产，最后出问题全压到工人头上。现在这些人嘴越紧，他心里越踏实。上午十点，顾言带着专项台账进车间。“这批样品全部编号到公斤。”他把表格摊开，“一号样做冷挤压，二号样做疲劳预试，三号样保留复检，四号样封存。废屑也要称重回收，不允许私自带走。”石大柱瞪大眼：“铁屑也管？”顾言抬头：“上次人家要的是温度曲线，下次可能要的就是磨屑成分。你觉得铁屑不值钱，别人拿去就能知道你炉子里加了什么。”石大柱脸上的不耐烦消了，低声骂道：“这帮人真会钻。”顾言把笔递给他：“所以你签字。”石大柱看着“样品转运见证人”那一栏，别别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楚天河到车间时，疲劳预试夹具刚装好。机器还没启动，廖工却已经和陈柏元争了起来。廖工坚持先做低载循环，观察裂纹萌生；陈柏元认为铁路西线节点紧，应该同步做两组高载对照，不然数据来不及支撑后续谈判。“高载对照可以做，但不能拿第一炉样品硬顶。”廖工把记录本拍在台面上，“它是路线验证，不是成品钢。你要数据好看，我给不了；你要数据真实，就按顺序来。”陈柏元冷着脸：“项目方不会等我们慢慢写论文。公司只是暂缓，不是死了。他们一旦恢复断供，我们手里没有足够试验数据，订单照样被卡。”廖工怒道：“试验数据不是喊出来的！第一炉刚压住氧含量，你就想让它上高载，压裂了算谁的？算我配方不行，还是算江重材料不行？”车间里的人都停了手。楚天河没有立刻判谁对谁错，而是问赵工：“样品数量够不够拆两条线？”赵工翻记录：“如果严格保留复检样，能做一组低载、一组小批量阶梯载荷。完整高载对照不够。”楚天河看向陈柏元：“铁路西线需要的不是漂亮数据，是可解释、可复现的数据。今天不做完整高载，改做阶梯载荷，结果写清楚。项目方那边由市里说明，江重不拿第一炉小样冒充量产能力。”陈柏元沉默几秒，点头：“可以。那我要求第二炉开始预留高载样。”廖工立刻道：“第二炉如果复测稳定，可以预留。”张世海在旁边插了一句：“行了，吵完就干。机器等着呢。”疲劳预试启动后，车间声音重新压了上来。样品在夹具里一次次受力，曲线笔缓慢划过记录纸。廖工盯着曲线，眼睛几乎不眨；陈柏元则看设备振动和夹具温升，手里不时记下装配调整意见。中午，省经委的电话打到江重厂办。老曹接完后，脸色不太好，急匆匆找到楚天河：“省里问特钢小样是不是有突破。还有两家省属钢厂通过经委递话，说愿意派专家来江重联合攻关，最好能共享基础配方，避免重复投入。”顾言听完，冷笑了一声：“消息够快。我们昨晚只报阶段进展，今天就有人要共享配方。”老曹有些为难：“人家话说得客气，说是全省一盘棋。省经委那边也只是询问，没有硬压。”楚天河接过电话记录，扫了一遍：“回函。第一，江重特钢目前仅为小炉验证阶段，尚未完成中试和可靠性评估，不具备外部扩散条件。第二，该材料已纳入铁路西线重大装备国产化试验，涉及公共工程安全责任，任何外部协作必须先通过技术安全审查。第三，江城欢迎非核心材料、炉衬、检测设备等配套协作。”，！顾言听到第三条，抬了抬眉：“给门，但不开保险柜。”楚天河把记录递回老曹：“就这个意思。话写稳，不要顶撞省里，也不要让人觉得江城抱着技术吃独食。核心配方不能出，非核心协作可以谈。”老曹松了一口气：“我让厂办起草。”“让顾言看过再发。”楚天河补了一句，“每个字都要能落到责任上。”下午，第一组低载循环结果出来。样品没有出现早期裂纹，硬度和初步韧性比前几炉稳定。廖工拿到数据，没有笑，只把记录纸夹进文件夹。“过一关，不是过河。”赵工却长长吐了口气：“至少没一脚踩空。”石大柱凑过去看，被廖工一巴掌拍开：“看可以，别用油手摸。”张世海在旁边笑了一声：“你这本子现在比厂长印章还金贵。”廖工没接笑，反而抬头看楚天河：“市长，后面真正烧钱的地方不在这一炉钢。轴承钢稳定之后，高精主轴、感应光栅、联动控制系统，哪一个都不是江重现在能轻松拿下的。我们现在只是把刀盘咬住了，机床脑子还在别人手里。”陈柏元也点头：“科堡能用，不等于江重能造科堡。五轴联动数控系统如果不补，江重永远是靠好设备加工，自己造不出更高端设备。”这句话让车间安静了不少。张世海皱眉：“饭还没吃完，就想下一锅？”陈柏元看向他：“不想下一锅，等这批设备老了，还是被人卡。”张世海没有再骂。他看了看那块小样，又看向正在运转的数控设备，脸上的粗硬慢慢沉下来。楚天河拿起廖工的记录本，翻到空白页，在上面写下几行字：高精主轴、感应光栅、五轴联动控制、国产数控系统预研。“先列题，不立刻铺摊子。”他把本子还给廖工，“眼下第一任务还是中试稳定、订单交付、保密制度跑顺。下一座山记下来，但不能今天就让所有人背上。”顾言在旁边说道：“我会单独建预研清单，不动当前轴承钢专项资金。铁路西线和地铁项目的钱，只能花在已立项节点上。”楚天河点头：“资金不能混，目标也不能混。”傍晚，厂办把给省里的回函送来。顾言逐句改，把“重大突破”改成“阶段性样品”，把“共享配方条件尚不成熟”改成“核心工艺尚未完成可靠性验证前，不宜扩大授权”，又在末尾加了一句“江城愿就非核心配套环节开展省内协作”。老曹看得有些发愣：“这话软是软，门也堵得严。”顾言把钢笔帽扣上：“不给，还让人挑不出程序毛病。”楚天河签了字：“发传真。抄送省经委、铁路西线项目办公室和江城市工经委。”传真机响起来时，实验室那边正把第二炉原料入库复核。阿琴拿着清单，一个袋子一个袋子查编号；石大柱在旁边帮忙搬料，这次没再嫌签字麻烦。张世海靠在门框上，看着库房里一排排封好的样品盒，忽然对陈柏元道：“以前我总觉得，手艺在手上，谁也偷不走。现在看，手艺要是不上锁，也能被人拆成纸片带出去。”陈柏元把钥匙转了一圈，确认库门锁好。“锁不是为了把手艺关死，是为了让它能传下去。”张世海没吭声，过了一会儿，伸手在封存本上签了自己的名字。：（）顶我仕途？我转投纪委你慌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