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七章 一张老图纸(第1页)
评估报告一翻,红虎厂这边的味就变了。前面很多人还觉得,这厂子最多也就是再拖一拖,拖到评估重做,拖到市里把后边的路彻底想明白。可老师傅那帮人心里已经清楚了,楚天河现在既然不急着卖地,也不急着整体处置,那下一步看的,就不是这厂子值多少地,而是它到底还剩下多少真本事。这对红虎厂来说,是条活路。可这条活路,不是嘴上喊出来的。得拿东西说话。所以会一散,老张那帮人就没回家,直接往老车间和仓库去了。他们前面列出来的那张设备和工艺清单,只是个大概。真要说服市里,让人相信红虎厂不是光剩一口老气、几台老床子和一堆快退休的人,那就得往深里翻。翻什么?翻图纸。翻样件。翻老工装。翻过去留下来的合格证和来往函件。老厂最怕的就是这个。平时你不翻,它们就一摞一摞压在柜子里,谁也懒得碰。等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很多人还觉得没用,想着干脆一块儿清了算了。可恰恰是这些旧东西,有时候才最能说明一个厂到底是什么底子。第二天一大早,楚天河刚到办公室,老张就带着两个老师傅到了。三个人都没换正经衣服,还是工装,手里抱着一个旧木头图纸筒和一摞用线绳扎着的资料袋,身上还带着股老车间里头那种机油和铁灰混在一起的味儿。小王看着他们进门,还愣了一下。因为平时来市政府找市长的,不说都是局长、主任、老板,最起码也得是衬衣西裤、文件夹一夹那种。像老张他们这样,穿着旧工装、鞋边还沾着灰,怀里抱着老图纸筒就进门的,真不多见。老张进门以后,先把东西往桌边一放,脸上那股子兴奋劲压都压不住。“楚市长,东西翻着了!”楚天河放下手里的笔,看了一眼他们带来的东西。“什么东西?”“老底子!”老张一边说,一边把图纸筒打开,“前边你不是说,不看情怀,要看还能干什么嘛。我们昨晚翻到后半夜,把这厂子真正还能拿出来说话的那点东西,算是都翻出来了!”顾言这时候也在。他昨晚本来就睡得晚,早上来得也不算早,可一听老张这口气,人立刻坐直了些。“先拿最硬的出来看。”老张点点头,小心地把一张发黄的大图纸铺开。纸边都起毛了,可图还清楚。上头密密麻麻全是尺寸、工艺要求和材料说明,边角盖着几个老章,有红虎厂自己的,也有外单位的。楚天河低头看了一会儿,看不出门道,但能看出来这不是普通民用小零件的图。因为精度要求很高,工艺步骤也很细。老张站在一边,手指点着图纸,眼睛都亮了。“这是一九八几年的减速箱核心支撑件图纸。当时红虎厂给军工系统二级配套,量不大,但要求很死。我们那时候做这个,检验要过三道,最后还得返总装单位复验。”顾言一听“军工二级配套”这几个字,眼神就变了。前边他对红虎厂的印象,更多还是老机械厂、老设备、老工人、半死不活。可一旦东西真翻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因为军工配套这种事,别的不说,最起码说明这厂子的底子不低。不是说你有几台床子、会磨几个件,就能碰这类活的。还得有工艺、检测、材料控制和那种长期磨出来的手感。这时候,旁边另一个老师傅也把一摞资料袋打开了。里头有些是合格证。有些是出厂检验单。还有几封旧函件,纸都硬了。老张把其中一封递给楚天河。“这个你看。”楚天河接过来一看,是一封很老的来函,抬头是某军工研究所下属单位的名头,内容不长,大意就是对红虎厂某批次导轨组件精度稳定表示认可,并希望后续继续保持供货。信纸发黄,字是打印的,落款和印章却都很清楚。顾言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说道:“你们还真干过硬活。”老张嘴角动了动,那股子憋了很多年的劲终于有点往外冒。“要不然呢?”“前面高卫东他们张口闭口就说老黄历,说军转民以后这点底子不值钱。可东西在这儿摆着,这不是黄历,这是底子!”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火,也带着点委屈。因为这厂子前面废下去,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们这帮老师傅眼睁睁看着厂里的图纸进柜子、工装吃灰、老设备没人保、年轻人一拨拨走,心里那股火其实一直都在。只不过前几年没人听。现在楚天河让他们把东西翻出来,他们才算是终于有了个把这些东西拿到桌面上的机会。顾言把那几封函件、检验单和合格证一份份翻过去,看得越来越认真。“这不只是做过。”他说道,“这是做得还不错。”,!老张点头:“当年最好那会儿,红虎厂精密件、导轨组件、减速箱支撑座、特种轴承座,都碰过。不是说我们能包什么整机,可配套这一块,厂里是有手艺的。”楚天河这时候才开口:“那为什么后面没了?”这句话问得很直。老张脸上的神情一下就复杂了。旁边另一个老师傅先叹了口气。“原因多。”“前头军转民,订单体系变了。”“后头市场化以后,厂里班子没跟上。”“再后头就是人心散了,设备没人愿意真养,活来也不敢接,慢慢就剩守摊子了。”他说得不长,可意思都在里头。老厂为什么废,很多时候不是某一个坎迈不过去,而是一坎一坎过去以后,慢慢就没人想迈了。顾言听到这儿,也点了点头。“这我信。”“前边看高卫东那样子,就知道他脑子里根本没‘怎么干’这回事,只有‘怎么收’这回事。”老张一听这话,表情更苦了一点。“差不多吧。前些年也不是没人想救,可每回一有点机会,厂里先算的是风险。量小嫌麻烦,要求高嫌不好做,回款慢又嫌压钱。时间一长,外头的人也就不来找了。再往后,厂子自己都不信自己还能做,别人还怎么信?”楚天河听着,没接话。因为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厂子不是一点没有,是自己先不信了。你没有底子,那是另一回事。可你有底子,却让一帮不想往前的人守着,那就更可惜。顾言这时候又从那摞资料里翻出一张工艺卡,低头看了会儿,脸色慢慢变得认真了。“这东西有意思。”“什么?”楚天河问。“导轨组件的磨削和校正卡。”顾言把那张卡放到桌上,“看这几道工艺和后边的检测要求,说明你们前边不是只靠老经验硬凑,是有体系的。也就是说,红虎厂以前那套精密制造能力,不是拍脑袋拍出来的,是有工艺链条的。”这就比单纯几台旧机床有用得多了。因为设备是死的,工艺链是活的。只要链条还在,老师傅还在,很多东西就不是完全断掉了。这时候,门外又有人敲门。小王进来,低声说道:“高厂长和工业口的人到了。”楚天河点了点头,让人进来。高卫东一进门,就看见桌上铺着那一大堆老图纸、老函件和检验单,脸色当时就有点不自然了。他其实没想到,老张他们真能翻出这么多东西。而且还真拿到了楚天河面前。工业口那边的人倒是识趣,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今天不是自己主讲,干脆往边上坐了。高卫东坐下以后,先开口说道:“楚市长,昨天下去以后,我也重新梳了下厂里情况。红虎厂前边确实有过一些军工配套底子,这个我不否认。但我还是那句话,这些东西现在更多是老历史,真要往现有市场和订单上接,不见得有那么大价值。”老张一听这话,当时就想开口。顾言先摆了摆手。“高厂长,别急着往‘老历史’上盖。”“你先看清楚桌上的东西再说。”高卫东沉着脸,翻了两页,嘴上还是没松。“这些东西我当然知道。可问题是,做过,不等于现在还能稳定做。市场要的是连续交付和成本竞争,不是谁家前二十年干过什么。”这话,说得也不算全错。老底子能不能变成今天的活,不是自动成立的。可顾言听着还是烦。因为高卫东总在一件事上绕。那就是,先把希望往下压,再把处置说成理所当然。他懒得跟高卫东继续玩那套“也有道理但就是不干”的话术,直接把那几封来函往前一推。“高厂长,这厂子前面不是一点东西没有,是有底子、有工艺、有配套能力。”“你现在非说这些都是过去,不值钱,也行。”“但我告诉你,值不值钱,不是你坐办公室里一张嘴说出来的,是后边能不能真接单试出来的。”这话一出来,高卫东脸色就更不自然了。因为他已经听懂了。楚天河这边现在不是在怀旧,不是在听老师傅讲当年勇,是在找一条能试的线。一旦这条线真让他们试起来,红虎厂的命就不是他说了算了。楚天河这时候看着那张老图纸,又看了看高卫东,终于开口了。“高厂长,红虎厂这几年的问题,我现在差不多看明白了。”“厂子不是没底子。”“是让一帮没骨头的人,守废了。”这句话说得很平,可高卫东听完,脸一下就僵了。因为这不是骂他,是把他前边几年最不愿意承认的那点事,直接点穿了。厂子为什么越来越不行?不是天一下塌了。是人一天天往后缩,订单来了先怕,设备老了不想修,老师傅的话听着嫌烦,最后连自己都不信还能做出点什么。这样的厂,不守废才怪。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高卫东张了张嘴,还想解释一句“厂里确实客观困难”,可楚天河已经没再给他这个空间了。“下一步,不谈整体处置。”“红虎厂先做一件事。”他说到这儿,手指点了点桌上的图纸和工艺卡。“把最值钱的那条线找出来。”:()顶我仕途?我转投纪委你慌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