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对话(第1页)
屏蔽工坊内,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监测仪器发出的单调嗡鸣和指示灯规律的闪烁,切割着令人窒息的寂静。碎片躺在实验台中央,纹路幽暗,沉默依旧,唯有那代表其内部某种基底波动的读数,以十秒一次的稳定周期,在屏幕上划出细微却执着的峰谷。这波动与医疗隔间内乔的状况同步——这一发现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营地核心成员的心中激起惊涛骇浪,却又被更厚的疑虑冰层迅速覆盖。莉瑞娅立刻下达了最严格的命令:医疗隔间的监控等级提升至最高,除“药罐子”、伊森和极少数指定人员外,任何人不得靠近,所有监测数据实时同步至指挥主帐和屏蔽工坊。同时,碎片的任何后续实验计划无限期暂停,仅维持基础状态监测和与乔状况的对比分析。“在弄清楚这种‘同步’意味着什么之前,我们不能再对其中任何一个施加任何形式的主动刺激。”莉瑞娅的声音在临时召集的核心会议上斩钉截铁,“可能是钥匙在寻找锁孔,也可能是病毒在识别宿主。在分清敌友之前,保持距离是最明智的选择。”戈登没有反对。他看着主帐墙壁上临时悬挂的、并排显示的两个屏幕——一边是碎片监测数据那规律的波纹,一边是乔的生命体征和隔离屏障能量消耗曲线。两条曲线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起伏的频率分毫不差。这种超越物理距离和多重屏蔽的联系,神秘得令人心悸,也危险得令人背脊发凉。伊森和“扳手”几乎住进了屏蔽工坊旁边临时搭建的分析帐篷里。他们将碎片波动的数据、乔隔离屏障的能量起伏、之前从裂谷和三石山谷记录下的符号频率特征,以及戈登机械臂曾经接收过的杂乱信号碎片,全部输入到“扳手”那台勉强能进行复杂运算的、由多个旧时代计算单元拼接而成的“分析机”中,试图寻找模式、关联,哪怕是一丁点可解读的逻辑。进展缓慢得如同锈海边缘凝固的潮水。“分析机”的散热风扇发出疲惫的轰鸣,指示灯明灭不定,输出的结果大多是一行行令人费解的错误代码或毫无意义的随机数列。“信息密度太高,加密层级无法想象,”“扳手”抓着他油腻的头发,眼睛布满血丝,“我们的设备太原始了,就像想用石斧解码星光。”伊森则伏在铺满草稿和符号拓印的桌前,炭笔在粗糙的纸上游走,画下一个又一个几何组合,试图用纯粹的数学直觉和符号学知识去“猜”。“它在‘呼吸’……一种极低功耗的待机或自检状态下的规律脉动。和乔的共鸣……是因为乔体内的腐化,本身可能就包含着被扭曲的系统指令碎片?还是因为隔离屏障使用的能量,与碎片同源,所以产生了共振?”没有人能给出答案。但监测在继续,数据在累积。乔依旧昏迷,生命体征微弱但顽强地维持着,隔离屏障的能量消耗因为那微弱的同步共鸣,确实维持在一个略低于预期的水平,这勉强算是个好消息。三天过去了。营地按部就班地运转,防御、巡逻、收集补给、照料伤员。北方的道路在“鹰喙隘口”被清理后暂时通畅,但莉瑞娅按兵不动,她需要更多情报,更需要确保营地内部这个“定时炸弹”不会在迁移途中被引爆。第三天深夜,分析帐篷里,“扳手”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惊醒了在一旁打盹的伊森。“快看!波形变了!”伊森一个激灵扑到分析机的输出屏幕前。只见代表碎片基底波动的曲线,那稳定了数十个小时的十秒周期,忽然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畸变!并非频率改变,而是在某个特定的波峰位置,叠加了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更短促的“毛刺”!这个“毛刺”只出现了一次,随后波形恢复原状。几乎同时,医疗隔间同步过来的数据显示,乔的隔离屏障能量读数,在对应时刻,也出现了一个完全同步的、极其微弱的“涟漪”!“不是随机噪声!”“扳手”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兴奋,“是‘调制’!碎片发出的基底信号被‘调制’了!虽然我们不知道调制的‘内容’是什么!”“乔那边呢?除了屏障波动,他自身有变化吗?”伊森急问。“药罐子”刚刚从医疗隔间传回消息:乔的身体指标无显着变化,但脑波监测仪(一台极其老旧、时灵时不灵的机器)记录到,在对应时刻,乔的脑电图中出现了一组极其短暂、异常复杂的波形爆发,不同于任何已知的睡眠或昏迷状态,也不同于癫痫,旋即消失。碎片发出了一个被“调制”的脉冲,乔的隔离屏障和大脑产生了同步反应。这不再是单纯的被动共鸣,这更像是一次……单向的“信息传递”尝试?尽管“内容”对人类而言完全无法解读。戈登被紧急叫醒,来到分析帐篷。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稍纵即逝的“毛刺”,脸色阴沉。“它在尝试‘说话’?对谁?乔?还是通过乔,对别的东西?”,!“也许是对整个系统……”“扳手”推测,“乔体内的腐化,可能意外地成为了一个……‘中转站’或‘放大器’?碎片无法直接连接破损的网络,但它检测到了乔身上来自系统秩序能量(隔离屏障)和被扭曲系统指令(腐化核心)的混合信号,于是尝试发送一个……握手包?状态查询?”“如果这是真的,”伊森声音干涩,“么么乔现在就像一个……插入了错误芯片、半瘫痪的古老终端,而这个碎片正在向它发送诊断指令。”这个比喻让帐篷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低了几度。乔成为了两个非人存在——一个沉默的古代钥匙,一股扭曲的腐化意志——之间进行无声对话的媒介,而他的血肉之躯和残存意识,正承受着这场对话带来的未知负荷。“我们需要知道它‘说’了什么。”戈登盯着屏幕,仿佛要穿透那些曲线,直视其背后的意义。“还有,它会不会再次‘说话’?如果会,乔还能承受几次?”监测进入了更加紧张的状态。分析机被设定为最高灵敏度,捕捉任何细微的波形变化。伊森和“扳手”轮班盯守,戈登也大部分时间待在附近。平静(如果那令人窒息的等待能称为平静)持续了十几个小时。然后,在第四天下午,变化再次来临。这一次,碎片的基底波动在长达一分钟的时间里,出现了连续三次完全相同的“调制毛刺”,间隔规律。紧接着,停顿了大约三十秒,又发出了一组不同的、由两次短促毛刺和一次较长毛刺构成的序列。医疗隔间那边,乔的隔离屏障产生了对应的、更清晰的能量涟漪波动。而乔的脑电图,则在这两次信号序列期间,记录到了两段截然不同的、更加复杂和强烈的异常爆发!第二段爆发后,乔的身体甚至出现了轻微的、全身性的痉挛,持续了数秒,才在“药罐子”的紧急处置下平复。“它在发送更复杂的‘信息’!”“扳手”脸色发白,“不同的序列,可能代表不同的‘指令’或‘数据’!乔的反应在加剧!”“必须阻止它!”戈登猛地站起来,“不管它在说什么,乔的身体承受不住!”“怎么阻止?”伊森痛苦地摇头,“切断联系?破坏碎片?还是……关闭乔的隔离屏障?哪一样我们都无法轻易做到,而且后果可能更不可预测!”他们陷入了两难。阻止,可能中断至关重要的信息获取,甚至可能引发碎片或腐化的激烈反扑。不阻止,乔可能在下一次“对话”中彻底崩溃。莉瑞娅在得知情况后,迅速赶到。她听取了汇报,看着屏幕上那象征着未知交流的冰冷曲线,沉默了足足一分钟。“我们不能拿一个人的生命去赌一个无法解读的信息。”她最终开口,声音冷硬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直接暴力干预风险太大。‘扳手’,有没有可能,在屏蔽工坊内,制造一个强烈的、但非破坏性的能量干扰场,暂时‘屏蔽’或‘淹没’碎片发出的这种特定调制信号?不需要永久中断,只要能打断当前的‘对话’,为我们争取时间和观察机会。”“扳手”快速思考着:“可以试试……用多频段白噪音发生器,叠加一个与碎片基底波动反相的弱能量场……需要调整,需要计算,不能影响到碎片本身的基础状态,也不能让干扰泄漏出去……给我点时间,我需要准备器材。”“尽快。”莉瑞娅点头,又看向戈登和伊森,“同时,密切监测乔的所有生理指标。‘药罐子’,准备好所有急救手段。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命令下达,营地再次高效而压抑地运转起来。戈登走到分析帐篷外,看着远处暮色中沉寂的屏蔽工坊和更远处那顶孤立的医疗帐篷。夕阳将云层染成暗红与铁灰,如同凝固的血与锈。无声的对话在人类的感知之外进行,两个非人的存在,正以一名重伤员的身体为战场或信标,交换着无人能解的密语。而他们这些旁观者,手握粗糙的工具和贫瘠的知识,试图在这场超越理解的交流中,抢夺一丝主动权,守护一点微弱的人性微光。这黑暗中的对话,何时会演变成毁灭的宣言?他们这仓促准备的“干扰”,是会带来片刻安宁,还是捅破最后的平衡?无人知晓。只有锈海荒原永不止息的风,穿过营地,发出空洞的呜咽,仿佛在嘲笑着凡人的挣扎。:()帝王惊魂,炼狱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