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爱之殇四(第1页)
回到刑侦支队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刘振正在审讯室隔壁的观察室等着,玻璃另一侧,一个四十岁左右、神情疲惫的女人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一杯热水。“张丽,张强的姐姐。”刘振低声说,“幼儿园老师,已婚,有个十岁的儿子。她丈夫是中学教师,家庭看起来很正常。”“问出什么了?”“很多。”刘振的表情凝重,“她几乎是从头到尾讲述了林晚秋嫁入张家后的五年地狱。有些细节……你最好亲自听听。”周正走进审讯室,在张丽对面坐下。“张女士,感谢你配合调查。我是刑侦支队队长周正。”张丽抬起头,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但她看向周正的眼神很坚定:“警察同志,我弟弟该死,但我弟媳不该死。暖暖更不该成为孤儿。”“从头说说吧,从林晚秋嫁入张家开始。”张丽深吸一口气,开始了讲述。五年前,林晚秋23岁,大专刚毕业,在商场做导购。张强35岁,无业,但那时装得很像样——穿西装,开一辆借来的车,说自己在做工程生意。“我父母一开始就不同意,说年纪差太多,张强不靠谱。但林晚秋那时候年轻,被张强的花言巧语骗了。”张丽的声音里满是悔恨,“我其实劝过她,我说我弟什么德行我最清楚。但她听不进去,说爱情能改变一切。”婚礼很简单,林晚秋家没要彩礼,反而倒贴了三万块钱嫁妆。这笔钱,婚后一个月就被张强以“做生意”为由拿走了,再也没还。“怀孕的时候,张强还对晚秋不错。但暖暖出生那天,一切都变了。”张丽握紧了水杯,“我爸妈一看是女孩,当场就走出了产房。张强在病房里摔了保温杯,说‘怎么这么不争气’。”月子里,王秀英没照顾过一天,是林晚秋的母亲从老家赶来伺候的。但张强嫌岳母碍事,半个月就把人赶走了。“从那以后,张强就开始喝酒,喝醉了就打人。一开始还收敛,后来就肆无忌惮。”张丽的眼泪掉下来,“我去看过几次,晚秋身上都是伤。我说报警,她说报了警张强会打死她。我说离婚,她说张强威胁要杀了她和孩子。”“你父母什么态度?”“他们觉得打得好。”张丽的话里充满恨意,“我妈说‘生不出儿子就该打’。我爸说‘女人不听话就得教训’。他们甚至还教张强怎么打不留痕迹。”周正感到一阵寒意。“暖暖呢?他们对孩子怎么样?”“当不存在。”张丽擦掉眼泪,“暖暖三岁前,他们没抱过一次。后来暖暖会说话了,叫我‘姑姑’,叫他们‘爷爷奶奶’,他们也不应。有次暖暖不小心打翻了爷爷的茶杯,我爸一巴掌把她扇到墙上,耳朵出血,晚秋抱着孩子哭了一夜。”“这些事,林晚秋的娘家知道吗?”“知道,但没办法。晚秋是农村出来的,娘家条件差,还有个弟弟要结婚,根本顾不上她。”张丽苦笑,“她试过带着暖暖逃跑,被我弟抓回来,打得半个月下不了床。从那以后,她就认命了。”“陈远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大概三个月前。晚秋终于找到工作,就是陈远的公司。她很高兴,说终于能赚钱了,也许有一天能带着暖暖离开。”张丽顿了顿,“但我知道陈远不是什么好人。晚秋有次悄悄告诉我,陈远在追求她,承诺会帮她离婚。”“你劝过她吗?”“劝了,我说这种有钱男人靠不住。但她听不进去,她太想离开那个家了。”张丽的声音颤抖,“后来她就不怎么跟我说了,直到上周,她突然打电话给我,哭着说‘姐,我撑不下去了’。”“她说为什么了吗?”“她说她发现了一个秘密,关于张强和陈远的。”张丽盯着周正,“她说他们早就认识,张强一直在帮陈远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陈远给她工作、对她好,根本不是喜欢她,而是为了控制她,不让她乱说话。”周正身体前倾:“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具体她没说清楚,但提到了‘刚哥’‘酒吧’‘录像’这些词。”张丽努力回忆,“她说张强手里有陈远的一些把柄,陈远给钱封口。但现在张强要价越来越高,陈远不想给了,所以想通过控制晚秋来控制张强。”“控制林晚秋?”“让她爱上他,依赖他,这样即使张强说出什么,晚秋也不会信,或者为了维护陈远而沉默。”张丽的眼泪又涌出来,“晚秋说她怀孕了,是陈远的孩子。她去找陈远,陈远不承认,说谁知道是不是张强的。她还发现,陈远同时在和好几个女下属交往,用的都是一样的套路。”一切都串联起来了。林晚秋的绝望不是一天造成的。五年家暴,公婆虐待,以为遇到救星,结果发现是另一个陷阱。甚至她的怀孕,她以为的爱情结晶,都被对方否认和羞辱。而最残忍的可能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早就勾结在一起。她的苦难,某种程度上是他们共同维持的局面。,!“暖暖是你接走的?”周正问。“对,三天前。晚秋打电话求我,说张强最近发疯一样打她,她怕伤到孩子。”张丽哽咽,“我本来想把晚秋一起接走,但她不肯,她说‘有些事必须做个了断’。我当时不知道她说的了断是这个意思……我要是知道,死也会把她带走。”“孩子现在在哪里?”“在我家,我丈夫陪着。”张丽突然抓住周正的手,“警察同志,暖暖不能再回张家了。我爸妈根本不会要她,他们会把她送人,或者扔到孤儿院。让我养她,我求你了,我一定能把她养好。”周正沉默了几秒:“这需要法律程序,但我们会考虑。现在最重要的是查清真相。关于那个‘刚哥’和‘录像’,林晚秋还说过什么?”张丽努力回忆:“她说张强有一次喝醉了炫耀,说‘陈老板的把柄在我手里,他这辈子都得给我钱’。她追问是什么把柄,张强说在刚哥那里有录像,录到了陈老板‘办事’的过程。”“办事?”“晚秋说,可能是违法的交易,或者……更肮脏的事。”张丽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她说她去过酒吧找刚哥,但没找到。她还说,如果那些录像真的存在,她要把它公之于众,让所有人都知道陈远是什么人。”时间线再次清晰:林晚秋昨晚八点去找赵大刚,很可能是为了那些录像。没找到人,她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然后凌晨,她毒死了两个男人,自杀。但那些录像在哪里?赵大刚又在哪里?审讯结束后,周正回到办公室,发现小王正在等他,脸色异常严肃。“周队,我们找到赵大刚了。”“在哪里?”“在城南的一个废弃仓库。”小王深吸一口气,“死了。死亡时间大约三天前,后脑遭到重击,初步判断是他杀。现场没有找到任何录像带或存储设备,但发现了打斗痕迹和血迹。血迹已经送检,看是否与其他死者有关联。”周正闭上眼睛。第四个死者。这个案子就像深渊,每往下走一步,就发现下面还有更深的黑暗。“还有,”小王继续说,“我们调取了林晚秋昨晚的行踪监控。她八点零五分到达夜色酒吧,八点二十分离开。之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家网吧,呆了两个小时。我们查了网吧记录,她用了别人的身份证上网,浏览记录被清除了,但我们技术恢复了部分——”他打开平板电脑:“她搜索了‘氰化物致死剂量’‘如何不留痕迹下毒’,还登录了一个加密邮箱,发送了一封邮件。收件人未知,邮件内容是空的,但附件是一段音频文件,我们已经下载了。”“播放。”小王点击播放。录音里先是嘈杂的背景音,像是酒吧环境。然后是两个男人的对话:男a(声音年轻,像张强):“刚哥,东西到底什么时候给我?陈老板那边催得紧。”男b(声音粗哑,像赵大刚):“急什么,在我这儿安全得很。你告诉陈远,钱到位,东西自然到位。”男a:“上次那批货的钱不是给了吗?”男b:“那是上次。这次的要加价,风险大了。”男a:“什么风险?”男b(压低声音):“那女孩的家人找来了,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陈远当初可没说会闹这么大。”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周正感到脊椎一阵发冷。“女孩?什么女孩?”小李问。“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林晚秋。”周正盯着平板,“时间戳显示录音是三个月前。也就是说,陈远、张强、赵大刚之间,可能涉及更严重的犯罪——人口失踪,甚至谋杀。”“林晚秋从哪里得到这段录音的?”“可能是偷了张强的手机,或者赵大刚那里拷贝的。”周正站起来,“她知道自己丈夫和情人参与犯罪,甚至可能闹出人命。她想揭发,但发现无处可去。最后,她选择了用自己的方式审判。”但真的是这样吗?周正看着白板上错综复杂的关系图,总觉得还有什么没解开。林晚秋得到了录音,知道陈远和张强的秘密。她去找赵大刚要证据,没找到。然后她毒死了两个男人,自杀。逻辑上说得通,但情感上——一个母亲,在决定自杀前,会如此冷静地策划一切,甚至去网吧搜索下毒方法吗?她难道不担心女儿的未来?不担心自己的死会给女儿带来怎样的创伤?除非,她知道自己死后,女儿会有人照顾。除非,她知道自己不死,女儿会更危险。或者——还有另一种可能。“小王,”周正突然问,“林晚秋的尸检报告出来了吗?有没有可能……她不是自杀?”小王愣住了:“什么意思?”“氰化物中毒的特征是迅速死亡,但安眠药过量——如果有人强迫她服药,或者在她昏迷后给她灌药,尸检能看出来吗?”,!“老赵说过,如果是深度昏迷后灌药,胃内容物的分布会有所不同。但需要详细解剖。”小王反应过来,“周队,你怀疑林晚秋不是自杀?可是遗书、药瓶、现场……”“太完美了。”周正打断他,“一个绝望的女人,毒死两个男人,然后回家写好遗书,摆好药瓶,平静地服药自杀。整个过程冷静得像在执行任务。这不符合一般自杀者的心理状态。”他走到白板前,在三个死者之间画线。“我们一直假设林晚秋是凶手。但如果她不是呢?如果她是被人灭口,伪装成自杀呢?凶手可能是陈远或张强,但他们死了。可能是赵大刚,但他三天前就死了。”周正的目光落在关系网中尚未确认的那些名字上:苏晴、张丽、神秘的“刚哥”客户,以及那个录音中提到的“女孩”。“查林晚秋的安眠药来源。查她昨晚在网吧的具体操作。查她发给未知收件人的那封邮件到底给了谁。”周正语速越来越快,“还有,重新勘查三个命案现场,特别是林晚秋的出租屋。我要知道,有没有第四个人进去过。”小王和小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如果林晚秋不是自杀,那么这个案子将完全颠覆。凶手还逍遥法外,而且可能已经杀了四个人。窗外,天色彻底阴沉下来,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刑侦支队的灯光在雨中显得格外明亮。会议室里,调查还在继续,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他们已经从一桩看似简单的情杀案,踏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迷宫。而迷宫的尽头,可能是一个比死亡更可怕的真相。周正站在窗前,看着雨中的城市。他想起了林晚秋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如果活着是地狱,也许死亡才是解脱。”但现在看来,死亡可能也不是解脱。因为有些人,连死后的安宁都要被剥夺。:()刑侦档案第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