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毒三(第1页)
秦锋没有回答。他沉默地扫视着这个装修温馨、此刻却一片狼藉的家,看着愤怒的丈夫,惊恐的孩子,以及那个看似柔弱无助、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他的目光最后在那袋被检测过的面粉上停留了一瞬。技术员正在将面粉袋重新封口。一切,似乎真的只是一场荒唐的乌龙。但职业的直觉,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他的神经末梢。那个报警电话(经过变声处理)的语气,那种刻毒和肯定,不像空穴来风。这个女人刚才在厨房……真的只是在整理面粉?她脸上的惊惶,似乎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后?还有,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得过分的黄油气味……“收队。”良久,秦锋终于挥了挥手,声音听不出喜怒。警察和技术人员开始撤离。走到门口时,秦锋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一句话:“近期注意安全,保持通讯畅通,我们可能还会联系你们。”门,终于关上了。外面传来警车驶离的声音。家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张哲猛地瘫坐在沙发上,抱着头,喃喃道:“疯了……都疯了……”朵朵终于敢放声大哭起来。李薇走过去,紧紧抱住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不怕了不怕了,警察叔叔搞错了,没事了,都过去了……”她的声音温柔至极。然而,在女儿看不见的背后,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松弛,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客厅的窗户,望向对面那栋楼某个熟悉的窗口。那里,灯还黑着。孙梅,你现在是不是正躲在哪个角落,等着听我们家的噩耗?等着警察来抓我?可惜啊……真可惜。你的计划,落空了呢。李薇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冰冷诡异的弧度。她轻轻哼起一首模糊的摇篮曲,拍着女儿的手,稳定而轻柔。下一个……该你了。夜色,浓重如墨,吞噬了方才的一切喧嚣与骚动,也将某些更为黑暗的东西,悄然掩盖。第二天,天色阴沉。刑侦支队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秦锋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他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初步的毒物检测报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垃圾桶里的饼干残渣——无毒。张家厨房里提取的所有食品样本——无毒。甚至连空气和桌面残留物的检测——也未发现明确的有毒物质。一切干净的令人失望。那个用网络电话报警、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反复在他耳边回放:「……饼干里有毒……他们快死了……快去抓人……」语气里的恶毒和急切,不像假的。“秦队,”年轻刑警小林拿着另一份报告进来,“技术科那边对报警信号做了追踪,来源是境外服务器,跳转了七八次,根本无法定位。对方很专业,或者说,很狡猾。”秦锋没说话,只是狠狠吸了一口烟。“张家的社会关系排查过了,”另一名老刑警老周端着茶杯走过来,“张哲是公司高管,为人还算正派,没什么明显的仇家。李薇是家庭主妇,平时主要就是照顾孩子,和周围几个邻居太太走得近些,尤其是对面楼的孙梅,两人好得跟亲姐妹似的。”“孙梅……”秦锋重复着这个名字,“查得怎么样?”“孙梅,全职主妇,丈夫王建国是个生意人,据说这两年做得不错。两家孩子同岁,在一个幼儿园,经常一起玩。据其他邻居反映,昨天下午在小区游乐场,孙梅的女儿婷婷好像把张家的女儿朵朵推倒了,当时李薇也在场,但两人看起来没事人一样,有说有笑的。晚上孙梅还特意送了自制饼干过去道歉。”老周顿了顿,“怎么看都不像能引发投毒谋杀这种深仇大恨的矛盾。”“表面越没事,可能底下越有事。”秦锋摁灭了烟头,“走访一下幼儿园老师,侧面了解下两个孩子平时相处怎么样,还有这两个女人之间的真实关系。”“明白。”“头儿,”法医室的小赵敲门探头进来,“尸检结果出来了。”所有人心头一凛。虽然张家无人死亡,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能和“毒”沾边的实体证据——如果那报警电话并非完全虚构。“这么快?”秦锋站起身。“嗯,情况比较……明确。”小赵的脸色有些古怪。停尸房里,冰冷的空气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三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并排躺着,显得格外刺目。小赵掀开白布,露出下面青白色的面孔。秦锋见过不少尸体,但眼前的一幕还是让他胃里微微抽搐。两名成年男女和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男孩,五官扭曲,口鼻周围残留着已经干涸发黑的呕吐物和血迹,瞳孔散大,死前显然经历了极大的痛苦。,!“死亡时间大概在昨天深夜到今天凌晨之间,”小赵指着解剖台上的器官照片,“尸体表面无明显外伤,内部检查可见消化道严重腐蚀性损伤,伴有广泛性内脏出血。初步判断是口服了某种强腐蚀性、并能引起急性凝血功能障碍的剧毒物质。”“具体是什么毒物?”“这就是问题所在,”小赵的表情更困惑了,“常见的强酸、强碱、毒鼠强、氰化物……这些常规毒物检测,全部呈阴性反应。”“阴性?”秦锋的心猛地一沉,“未知毒素?”“更像是一种……经过精心设计的混合毒剂,”小赵斟酌着用词,“成分非常复杂,而且似乎彼此作用,放大了毒性,但单独检测某一项又很容易被忽略或者干扰。我们还在做进一步色谱分析,需要时间。这种玩意……不像一般人能弄到的。”秦锋盯着那孩子稚嫩却痛苦扭曲的小脸,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不是普通的邻里纠纷投毒。这毒,专业得可怕。“死者身份?”“王建国,孙梅,还有他们的儿子王涛。”老周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沉重,“就是昨天给张家送饼干的那个孙梅。他们家住在张家对面楼。”办公室里瞬间死寂。孙梅一家三口,死了。被投毒。死在报警电话指称张家被投毒之后。秦猛地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立刻!重新搜查张家!特别是厨房!把那袋面粉!还有所有可能接触过的东西,全部带回来!一寸一寸地查!”“通知技侦,扩大对孙梅和李薇的社会关系、通讯记录、资金往来、近期行踪的排查!尤其是她们两人之间!”“申请搜查令,去孙梅家!”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蛛网,紧紧缠住了他。他想起昨天凌晨,李薇在厨房里那看似平静的背影。想起那袋“干净”的面粉。想起空气中那丝甜腻的、不正常的黄油香。如果……如果孙梅送的饼干真的有毒……如果报警电话是真的……那么李薇……她当时在厨房,究竟在做什么?警笛再次呼啸着闯入这个高档小区,打破了午后的宁静。这一次,气氛远比凌晨那次更加凝重和肃杀。秦锋带人直接冲进张家时,李薇正陪着朵朵在客厅玩积木。看到去而复返的警察,尤其是他们脸上冷峻的表情和出示的搜查令,她的脸色瞬间白了。“警察同志,又……又怎么了?”张哲闻声从书房出来,也是满脸错愕和不满:“你们有完没完?!”“孙梅一家三口昨晚中毒身亡。”秦锋盯着李薇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李薇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猛地一晃,如果不是扶着沙发扶手,几乎要软倒在地。那震惊和恐惧,看起来无比真实。“什……什么?死了?”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怎么会……昨天还好好的……”张哲也彻底惊呆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所以,我们需要再次彻底搜查,尤其是孙梅昨天送来的饼干可能接触过的所有物品。”秦锋的目光扫过厨房。技术人员立刻行动起来,目标明确直指厨房。那袋面粉被再次取下,连同垃圾桶、擀面杖、料理台抹布……所有细节都不放过。李薇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的、难以置信的啜泣声。“怎么会……孙梅……她为什么……昨天还给我送饼干……”张哲搂住她,脸色惨白,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和再次降临的搜查搞得心神俱裂。秦锋没有放过她任何一丝表情变化。那震惊和悲伤,看起来天衣无缝。但,太快了。听到闺蜜一家惨死的噩耗,第一反应竟然是“她昨天还给我送饼干”?这思路,是不是有点太……顺了?厨房里,技术人员的检测在紧张地进行。更精密的仪器被搬了进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终于,负责检测面粉的技术人员抬起头,对秦锋摇了摇头。再次检测,依然——无毒。其他物品的检测,也一无所获。那袋面粉被反复筛查,甚至动用了射线扫描,内部成分均匀,没有任何异常密度物体混杂的迹象。它就是一大袋普通至极的面粉。秦锋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方向真的错了?投毒案发生在孙梅家,和张家无关?那个报警电话只是凶手声东击西的烟雾弹?或者纯粹是恶作剧,巧合地发生在另一桩真案之前?李薇的哭泣声渐渐平息,变成低低的、绝望的呜咽,听起来伤心欲绝。张哲抱着她,红着眼睛看向秦锋:“警察同志,查也查了,现在能告诉我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吗?孙梅他们家……是怎么……”,!秦锋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让技术人员收队。他走到李薇面前,看着她通红的、泪眼婆娑的眼睛。“李女士,请节哀。我们需要您详细回忆一下昨天孙梅送来饼干时的每一个细节,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表情怎么样?以及,那饼干,你们真的全部吃完了吗?有没有可能,有一部分被不小心混入了其他食物,或者……丢弃了?”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那个已经被放回原位的面粉袋。李薇抬起泪眼,眼神破碎而茫然,她用力地回想,断断续续地说:“她……她就说婷婷非要给我道歉……亲手做的……我很感动……拿进来后,朵朵吵着要吃,我就给了她两块……剩下的,我本来想留着当早餐……但晚上……晚上我收拾厨房的时候,看到好像有点受潮了……怕吃了不好……就……就捏碎了扔进垃圾桶了……”她指着那个已经被取证过的垃圾桶:“就是那些……警察同志,你们不是都检测了吗?真的……真的没问题啊!如果饼干有问题,我的朵朵怎么没事?!”她说着,又激动起来,紧紧抱住旁边的女儿。逻辑完美,情绪到位。秦锋默然。确实,如果饼干有毒,最先吃的朵朵为何安然无恙?难道毒是孙梅回家后才下的?然后自己误食?或者被别人下毒?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断在了这里。扑朔迷离。“打扰了。”秦锋最终只能留下这句话,带着人马再次撤离。门关上。李薇的哭声渐渐停止。她依旧靠在丈夫怀里,脸上泪痕未干。但她的眼睛,透过泪光,望着窗外对面那栋楼此刻拉起的警戒线,眼神最深的地方,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弄。看吧。查不出的。她早就知道。那毒,是孙梅的哥哥从国外某个阴暗实验室弄来的特殊东西,混合了多种成分,单独检测某一项指标很容易被当做正常波动或干扰忽略,除非知道精确配方和比例,进行极具针对性的复杂分析,否则根本查不出异常。孙梅当初得意洋洋又隐含威胁地对她透露过一点,炫耀她哥哥的“本事”,暗示自己不好惹。没想到,最终这成了保护自己的护身符。警察就算把那袋面粉全带回去,一粒粒地查,也休想查出什么。她松开丈夫,哑声道:“我有点累,想去躺一会儿。”她独自走进卧室,关上门。拿出那个藏得很隐蔽的、从不用的旧手机。屏幕亮起,幽光映着她毫无表情的脸。她点开一个加密的备忘录。里面记录着一些看似杂乱无章的信息。有孙梅家的日常作息规律。有王建国车辆出入小区的时间。有孙梅哥哥那个实验室的模糊名字(她偶然听孙梅提过)。还有几个被反复删除又输入的地址——似乎是某个偏远地区的废弃工厂。她看着孙梅家的地址,手指在屏幕上缓缓移动。然后,极其缓慢地,将那个地址,从备忘录里删除。下一个。该你了。她的指尖,落在另一个名字上。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刑侦档案第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