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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没有说话。
傅聿则就这样一直抱着他,再次低头看人已经安心在他怀中睡去,毫不设防,双颊泪痕在湖面映射的晨光中隐隐闪动。
梦里他还在哭泣。
天已经亮了。傅聿则用披肩重新裹好他,以极其缓慢平稳的姿势将人抱起来,江霁宁手臂自然垂落,其上有一个小小的白色医用贴,是抽过血之后的痕迹。
傅聿则又打量他上次车祸擦伤的每一处。
都好全了。
*
平生最大的一次情绪波动,使得江霁宁这一觉睡得尤其沉。
他做了一个荒诞离奇的梦。
梦中他无数次跳入满是锦鲤的湖面。
可当他入了水,来到的都是最开始的地方,白茫茫的天水交际之处只有他一人,后来鱼儿也没有了,水面成了镜子。
沧海一粟的虚无,梦的尽头是天水两端。
他只身一隅,遥看过往十九载的美满与和睦,见到了几个月未曾出现在梦中的家人。
江府格外的宁静雅致。
画面变迁——
爹爹和娘亲华发早生,尤其是母亲,一向保养得当的精美面容竟也多了几条细密的纹路,二人陪着孩子们用晚膳时笑容满面,小孙儿孙女机灵有趣儿地依偎在膝侧。
圆桌上多了一具俊逸身影,虽少言少语,可细看去他一直在为身侧佳人布菜。
江霁宁这才发现,昔日一直等心上人而未说亲的阿姐,竟也梳起了妇人发髻,成亲后的她仍明媚张扬一袭碧霞红褙子,大摇大摆与夫君眉目传情满眼爱意……
江霁宁也不禁弯起嘴角。
大家都过得很好。
画面又一转。
端庄大气的国公府设一雅院,繁花似锦。
开满的玉兰树下有人端坐,手中绣线灵活穿梭,等到收了线,叠叠好手中弱冠男子尺寸的香云纱衣料交给下人。
是他娘亲。
江霁宁不自觉往前几步。
贵妇人无意识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江霁宁又走近喊她:“娘!”
两人如隔天堑。
仿佛怎么也听不见了。
贵妇人扶着丫鬟的手起身,走入一间敞亮大气的屋子,整齐的床塌之上还有着好几件同样精致明艳的衣袍,她缓缓坐在榻边,一一抚过后轻喃:“你说会不会有人也这样给阿宁制衣?”
“会的。”大丫鬟一脸坚定:“夫人不是日日夜里都梦到小公子了么?整日也高高兴兴的,月禅山那位派人给您和国公爷捎了信来,直言说小公子无事,说不准儿也和二小姐一样得一心上人安定下来了……”
“也是。”
贵妇人说罢眼还红,又摸上那几件衣裳,“为何非得是我的阿宁,我就是怕他一心归家又不得章法,不经世事,旁人待他我总是放不下心……”
“仙人福泽,十九避灾,于小公子是好事。”
丫鬟说了一番云里雾里的话:“多亏当年国公爷收留那位大人,他也十分记挂小公子,不然我们都无从得知小公子如今安在与否……”
贵妇人苦涩一笑。
“是啊,不若这般,阿宁便要落于那些人的刀剑之下……”
大丫鬟忙宽慰:“圣上为此几番彻查,愧于国公爷,几次御赐珍稀宝物,殊不知我们小公子打小就习水了,定不是溺毙于湖中,夫人日日所念,怕是又要劳神伤心了……”
一番交谈下来。
贵妇人又在院子里无言坐了许久。
江霁宁静静看着这一切,再往后,多数都是他离开江府后发生的事情,所有的信息都告诉他:家中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