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再给个甜枣(第1页)
大堂内再次陷入寂静。闵洪学与朱泰祯只觉得袍服内的中衣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钟擎那番话,剥开了他们习以为常的官场外衣,将内里赤裸裸的利益与漠然摊在阳光下,更透出一股无视任何规则,只凭自身意志行事的酷烈。闵洪学甚至感到一丝荒谬的恐惧,仿佛下一刻,这位稷王殿下就会暴起,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掉自己这个碍眼的官僚。然而,令他心悸的景象并未发生。对面的两位历经风雨的阁老,此刻却显得异常平静。他们各自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金属小盒,打开后取出里面的小烟卷,就着身旁小几上的烛火点燃,然后靠回椅背,微微眯起眼,缓缓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那姿态,仿佛方才听到的不是什么石破天惊的叛逆之言,而只是一段寻常的公务讨论。烟雾缭绕中,他们的面容变得有些模糊起来。卢象升站得笔直,年轻的脸上激动的泛起红光,胸膛微微起伏。钟擎那番“有一个,杀一个。有一窝,屠一窝”的言语,在他听来,跟暴戾无关,而是扫清寰宇、再造太平的铿锵誓言,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他的心坎上,让他血脉贲张,恨不得立刻提兵上路。孙传庭肃立一旁,眼神紧紧追随着钟擎的身影。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质疑,只有近乎纯粹的敬服。在他看来,无视虚名、不恤人言、只问本心、以雷霆手段行救世之实,这正是他理想中经纬天地者应有的气魄。坐在角落记录的朱由检却捏着笔,有些发愣。他快速记下了钟擎对卢、孙二将的命令,对朱燮元的安排,但轮到钟擎后面那番言论时,他的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落不下去。他既觉得师父这话说得霸气透彻,又本能地感到,若原样记录在案,日后恐成他人攻讦师父“无君无父”、“跋扈不臣”的铁证。师父固然不怕,但他绝不容许有人拿这些字句来攻击师父。他犹豫着,最终只是在纸上简单写道:“王曰:但为生民,余不足恤。”想了想,又将这行字轻轻涂去,改为更模糊的“王谕:当以安滇为要,余事不论”。这时,钟擎也拿起一支烟,在烛火上点燃,吸了一口,看着云南巡抚朱燮元。“朱大人,”烟雾缓缓吐出,“卢象升、孙传庭两路一动,你的云南兵就要跟上去。他们打破寨子,杀了头人,散了私兵,你的兵就跟在后面,清丈土地,编户齐民。从阿迷、王弄山开始,推及滇东、滇南,所有土司、洞主、寨首、豪强,有一个算一个,不必再区分是顺是逆,是忠是奸。改土归流,只做一次,但要做彻底。从此以后,云南不再有什么世袭的土官,只有朝廷委派的流官,只有向朝廷纳粮当差的齐民。”朱燮元神色一凛,站起身,拱手肃然道:“下官明白。王爷是要借此雷霆一击,一举廓清云南百年积弊。下官必竭尽全力,督率官兵,跟进安置,将王爷方略贯彻到底。”“嗯,”钟擎点点头,“不仅是安置。打仗,也是练你的兵。你新募的那些兵,没见过血可不成。跟着去打几仗,见见阵仗。后面,建设兵团的人会跟着你们推进的路,修路、架桥、屯田、开矿。仗打到哪里,路就修到哪里,田就垦到哪里,工坊就建到哪里。百姓有了地种,有了活干,有了饭吃,你朱燮元在云南,才真正有了‘民心’。这个民心,不是缙绅嘴里的,是百姓心里的。”朱燮元再次深深一揖:“王爷深谋远虑,燮元拜服。必不负王爷所托!”“放手去做,”钟擎弹了弹烟灰,“不要有顾忌。捅破了天,有本王在这里给你们兜着。所有粮秣、军械、银元,我会统一调配,不会短了你们前线一丝一毫。”说完,他对着一旁吞云吐雾的孙承宗和袁可立道:“孙老,袁老,还有一事,要辛苦二位。”孙承宗抬了抬夹着烟的手,示意但说无妨。“辽东镇抚流民、编练新军、推行屯政,山东清理卫所、整治漕运、安抚灾民,二位老大人是亲历者,也是掌画者。其中成败得失,经验教训,皆是宝贵财富。”钟擎认真道,“还请二位不吝赐教,将这辽东、山东的治理实务,好生同闵大人、朱大人,以及云南的官员们讲一讲,带一带他们。光有霹雳手段不够,还得有绣花功夫,才能把这云南的里子,真正缝补起来,让它不再是朝廷的负累,而是实实在在的疆土、能养民安民的乐土。”孙承宗与袁可立对视一眼,放下烟卷,缓缓点了点头。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袁可立开口道:“王爷放心。辽东、山东诸事,我等确实有些心得。云南情势虽异,然理民、安邦、富国之道,总有相通之处。我等必当倾力,助朱抚台、闵藩台稳定云南,开辟新局。”孙承宗也补充道:“尤其这改土归流之后,如何安置流官,如何选拔培训熟悉民情的吏员,如何丈量土地、核定税赋而不致激起新变,如何兴修水利、推广农桑以使百姓安居,皆是紧要实务。我与袁大人,定当细细分说,助云南同僚,少走些弯路。”钟擎似乎又想起一事,对朱燮元补充道:“还有,沐启元的母亲宋氏,是个明事理的。不必为难她,让她带着沐天波回北京去。我会给魏忠贤去信,让他们安排宅子安顿。黔国公府抄没的财物,分一份给她们母子,足够日后用度即可。剩下的,云南衙门留一部分用作军资和安置流民,其余全部装箱,解送回京,缴入陛下的内库。”朱燮元拱手应道:“下官明白,定会妥善处置,请王爷放心。”钟擎对有些心神不宁的左布政使闵洪学,淡淡的提了一句:“对了,闵大人,你筹划的那个铸钱局,就停了吧。那六千多两筹备银子,你自己留着,算是藩司衙门的日常用度。”闵洪学浑身一震,愕然抬头。铸钱之议,是他与几心腹私下商讨,尚未正式上报的盘算,这位稷王殿下如何得知?而且,那六千多两银子,对现在的云南藩库来说,绝非小数,他就这样轻飘飘地赏给了衙门“用度”?没等他细想,钟擎接着道:“往后云南市面上,很快就会流通‘辉腾银元’,成色、分量都有定规,足够用了。铸币的事,你不必再操心,我来解决。”闵洪学张了张嘴,一时五味杂陈。方才那视人命与官场规则如无物的冷酷形象犹在眼前,此刻却又如此“大方”地将一笔巨款留在地方,还承诺解决最让人头疼的钱法问题。这位稷王,当真是……可怕时令人胆寒,可“亲”时又让人恍惚。屠刀与钱粮,在他手中运用得如此截然又如此自然,真真让人不知该如何应对。他最终只是深深低下头,涩声道:“下官……遵命,谢王爷体恤。”心中那点因被看穿心思而产生的惊悸,竟奇异地与一种更加复杂的感慨交织在了一起。:()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