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老臣的酷烈(第1页)
钟擎的问话落下,堂内短暂安静了一瞬。孙承宗原本微阖的眼皮抬了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里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轻蔑。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张舆图前,直视着松潘卫那片区域,仿佛看的不是大明经略百年的边陲重镇,而是一处无关紧要的土丘。“一群茹毛饮血、倚仗山险的化外野人,也值得如此郑重其事?”孙承宗久经沙场,又是执掌着辽东百万军民钱粮的统帅,这点破事对他来说简直毫无困难而言,他傲然道,“老夫在辽东,面对的是成建制的建奴八旗,他们有甲胄、有强弓硬弩、有野战之能,甚至能铸炮、能结阵而战!那是割据一方、能与朝廷争天下的地方政权!松潘这些,算什么?啸聚山林的部落,乌合之众罢了。抢掠为生,欺软怕硬,打不过就钻山沟,也配称‘边患’?”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看着王三善和秦良玉那写满忧虑的脸,最后定格在许自强身上,只吐出一个杀气腾腾的字:“打!”这个字,从这位以持重稳健、力主筑城防御闻名的辽东督师口中说出,带着一种违和却又不容置疑的酷烈。他不是不知道辽东与西南的不同,但在他看来,问题的本质是一样的,权威失落,威慑不足。在辽东,他筑起关宁锦防线,步步为营,是为了在野战中不敌后金时,仍能保持战略威慑和反击基点。但对松潘这些散漫的番部,他连筑垒防御都觉得是抬举了他们。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就是雷霆一击,打掉跳得最欢的那个,自然人人胆寒,规矩重立。袁可立抚着颔下长须,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这位历经嘉靖、隆庆、万历、泰昌、天启五朝,在党争最酷烈时几起几落,抚过登莱,督过漕运,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老臣,看问题的角度又有所不同。“孙督师所言,话糙理不糙。”袁可立跟着附和道,“西南土司番部,固然桀骜,地形固然险要,但比之老夫当年在山东所见的白莲妖人、漕帮悍匪、横行数省的马贼巨寇,以及那盘根错节的地方豪强、蠢蠢欲动的海上势力,又如何?那才是人心鬼蜮,暗流汹涌,牵一发而动全身。相较之下,松潘之事,无非是芥藓之疾。朝廷强,则彼自安分,朝廷弱,或处置不当,则趁机作乱。如今朝廷……嗯,殿下既然亲至,又有关外强军为恃,何须如此瞻前顾后?”他看向钟擎,又看了看孙承宗,似乎想起了什么,接着缓缓道:“依老夫看,殿下行事,向来不喜拖泥带水。这帮番部,若安分守己,互市交易,自可相安无事。可他们若不想让我们治下的百姓好过,不想让川西安定……”袁可立面色古井无波,但说出的内容却让王三善和秦良玉心头一跳。“那咱们就让他们不好过。既然成了烂疮腐肉,留着徒耗元气,还易引起他处溃烂,那便清理干净就是了。快刀斩乱麻,一劳永逸,也好过日后夜长梦多,再生事端。”清理干净!王三善和秦良玉听得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这是从素以老成谋国、持重稳健着称的孙阁老和袁抚台口中说出来的话?一个“打”字杀气腾腾,一个“清理干净”轻描淡写却寒意森然!这二位可是大明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是朝廷柱石,士林典范啊!平日里奏对议事,引经据典,权衡利弊,讲究的是中庸之道,是王道荡荡。怎么如今说起征伐之事,口气、做派,跟……跟稷王殿下如此神似?如此……酷烈直接?难道真是在稷王身边待久了,被“传染”了?稷王殿下的行事风格,就是这般不讲常理,不循旧例,要么不动,动则如雷霆,务求斩草除根,不留后患。可那是稷王啊!他手握强军,根基在关外,行事自然可以无所顾忌。可孙、袁二位是朝廷重臣,要考虑天下悠悠之口,要考虑朝堂平衡,要考虑……他们怎么也……?王三善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乱。他预想过两位老臣会给出稳重甚至保守的建议,比如加强戒备,遣使诘问,酌情抚剿等等,万万没想到,等来的是如此简单粗暴甚至显得有些“穷兵黩武”的两个字,打,和清理。秦良玉也是心中剧震。她比王三善更了解军事,也更清楚“清理干净”这四个字在西南边陲意味着什么。那绝不是小打小闹的惩戒,而是可能涉及数个甚至数十个部落,涉及成千上万条人命,涉及战后更加复杂的善后和统治问题。孙、袁二人,难道就没考虑过这其中的代价和风险?还是说……在他们看来,在绝对的力量和决心面前,这些代价和风险,根本不值一提?或者说,他们认为,在稷王殿下手中,这根本就不是问题?他们二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和不解,以及一股凛然。他们不敢,也不能出言反对。孙承宗,帝师之尊,前任辽东督师,袁可立,五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这二位说出的话,其分量,其背后可能代表的态度和力量,远不是他们一个巡抚、一个总兵能质疑的。只是,这解决问题的思路,未免太过……“稷王化”了。钟擎将王、秦二人精彩的面部表情尽收眼底,嘴角不由的微微弯了一下。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用孙、袁这两位“自己人”但又是传统文臣领袖的嘴,说出他可能会说但由他说出会显得过于霸道的话,来打破王三善、秦良玉,乃至许自强心中那层因循守旧、顾虑重重的枷锁。堂内的空气,因为孙承宗的一个“打”字和袁可立的“清理干净”,而变得凝重又炽热起来。:()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