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东林书院的人(第1页)
元旦大朝会,在一片看似君臣同乐的氛围中,落下了帷幕。宫门缓缓开启。文武百官鱼贯而出。然而,那一张张走出皇极殿的脸上,神情却泾渭分明。以英国公张维贤为首武将勋贵们个个红光满面,胸膛挺得老高,走路都带着风。兵部尚书孙承宗,工部尚书范景文为首的两部官员也显得颇为自得。那一句“杀尽胡虏兮,觅个封侯”,让他们感觉沉寂已久的血又一次烧了起来。天子知我!而那些工匠,更是激动得手脚都僵了,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沉甸甸的十两赏银,像是捧着自家三代单传的宝贝,每走一步都觉得不真实。与之相比,走在最前面以钱谦益、谢升为首的清流一派,则像是刚从冰窖里出来。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方才在殿上,那粗鄙的军歌,那群丘八和匠户放肆的笑闹,以及龙椅之上,皇帝毫不遮掩的欣赏……一幕一幕,都在他们脑海中回放。皇极殿,何其庄严神圣之地?大明立国二百余年,这里是文治的象征,是他们这些读书人皓首穷经所追求的最高殿堂!可今天,这里却被丘八的呐喊和匠户的汗味给玷污了!皇帝,竟与那些“鄙夫”同席共饮!还称他们为“大明的好男儿”!这个称呼,像一根刺,扎进了在场每一位文臣的心里。那他们呢?他们这些饱读圣贤之书,为国日夜操劳的文臣,又算是什么?吏部左侍郎谢升的拳头,在宽大的袖袍下死死攥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他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邪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兵科给事中龚鼎孳,更是年轻气盛,一张俊脸涨得通红,好几次都想冲着前面钱谦益的背影说些什么,却都被身旁的房可壮用眼神死死按住。唯有钱谦益,依旧维持着滴水不漏的从容。他步履平稳,目不斜视,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是那双垂下的眼帘,在眼底投下了一片浓重的阴影,比这冬日的寒风,更冷。当晚。钱谦益府邸,书房。名贵的龙涎香在兽首铜炉中静静燃烧,却怎么也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几乎凝固的压抑。谢升、房可壮、龚鼎孳等几位清流核心,齐聚于此。下人们早已被远远屏退,连院门都关上了。“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龚鼎孳终是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案,茶杯被震得跳起,茶水溅出。“圣天子与鄙夫走卒同席!国朝体面何在?天下士人何以自处?”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满是痛心。“自古帝王,亲贤臣,远小人。如今陛下倒行逆施,尊武抑文,宠信工匠,此乃动摇国本之兆啊!”谢升也是一脸愤然,声音压得极低,仿佛一头怒狮。“牧斋公,你今日为何要拦着我们?当在殿上,就该有朝臣死谏!以正视听!”“死谏?”一直沉默不语的钱谦益,终于缓缓抬起了眼皮。他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依旧,与周遭的焦躁格格不入。“然后呢?”他淡淡地问。“是想让陛下当着那一百名京营悍卒的面,将死谏的言官拖出去廷杖?”“还是想让陛下效仿太祖,直接在殿上剥了你们的皮?”一句话,让激动的龚鼎孳和谢升,瞬间哑火。他们这才想起,龙椅上坐着的那位,早已不是他们印象中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少年天子。那是一位能笑着将二十五位亲王藩王玩弄于股掌之间,能面不改色地抄没亿万家财的狠角色!“可是……可是我等也不能坐视不理啊!”龚鼎孳不甘心地说道:“长此以往,朝纲必将败坏,人心必将离散!”“朝纲?人心?”钱谦益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笑。那笑声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讽。“孝升,你还是太年轻了。”他站起身,踱步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如墨的夜。“你们以为,今日之事,只是陛下一时兴起,对那些丘八的恩宠吗?”“错了。”钱谦益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又清晰,像冰冷的铁片划过每个人的耳膜。“你们还没看明白吗?”“这位年轻的陛下,从始至终,都在做同一件事。”“拉拢。”“拉拢一切他可以拉拢的力量,来对付我们!”“对付我们这些,在他眼中,碍手碍脚的文官!”此言一出,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谢升和龚鼎孳的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惊骇。钱谦益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冰锥,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想想吧!”“新盐法,让利的,是那些底层的灶户和贩夫走卒!”“皇明文武校,招揽的,是那些无缘科举的宗室子弟和勋贵后人!”,!“今日大宴,捧上高位的,是那些只知效死命的兵卒和只懂技术的工匠!”他每说一句,书房里的空气就冷一分。“他一步一步,将那些被我们士大夫看不起,踩在脚下的‘贱业之人’,全都拉拢到了他的身边!”“给他们名,给他们利,给他们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体面!”“为什么?”钱谦益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因为这些人,不懂什么叫‘祖宗规制’,不懂什么叫‘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他们只懂一件事——皇恩浩荡,天子知我!”“他们,将是陛下手中,最锋利,也最听话的刀!”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下,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遍体生寒。皇帝今日的所作所为,根本不是什么“倒行逆施”,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他们整个文官集团的阳谋!“牧斋公,那……那我们该如何是好?”房可壮的声音都有些发颤。钱谦益的脸上,重新恢复了那古井无波的平静。“陛下的耐心,已经耗尽了。”他踱回主位,缓缓坐下,仿佛又成了那个运筹帷幄的文坛领袖。“山西盐案,就是他挥下的第一刀!周王,就是他的执刀人!”“张宁贪了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盐案牵扯了多少人,而这些人里,又有多少是我们东林书院的人!”钱谦益的眼中,闪过一丝彻骨的寒意。“所以,我们绝不能让这把刀,顺顺当当地落下来!”“我们必须团结所有能团结的力量,将周王在山西的行为,死死地钉在‘越权’、‘乱政’、‘戕害士绅’、‘破坏法度’的罪名上!”“我们要让天下人都看到,亲王干政,祸乱地方!我们要攻击的,不是盐案,而是皇权对法度的践踏!”“这,是为我等争体统!”“更是为天下士人,守住这最后的规矩!”同一片夜空下。乾清宫内,灯火通明。王承恩侍立在一旁,看着皇帝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心中却是一阵阵发紧。白日里那些文臣离去时难看的脸色,他都看在眼里。宫外的风言风语,更是早已传到了他的耳中。“皇爷。”王承恩犹豫了许久,还是忍不住低声开口。“外头…外头那些言官,恐怕又要闹起来了。”朱由检的目光,没有离开手中的奏疏。“让他们闹。”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朕赐了他们一个好年,也给了他们体面。他们安安稳稳地祭了祖,收了礼,阖家团圆。”他终于放下奏疏,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棂,望向宫外那深沉如墨的夜色。“现在,年过完了。”“该算账了。”:()大明崇祯剧本,我偏要万国来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