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工匠之重(第1页)
朱由检的真正想法,此刻还不能完全宣之于口,否则朝堂之上掀起的阻力,只会比军饷之事更加巨大。他暂时安抚了心有余悸的孙承宗,转头看向亦是满脸愁容的范景文。“走吧。”朱由检的语气淡然。“范爱卿不是想让朕,指点一下你们工部的新创意吗?”范景文精神猛地一振,那张愁苦的脸上瞬间涌上狂热的期待,连忙躬身引路。“陛下,这边请!”一行人很快便抵达了西直门内路北的安民厂。这里是大明京师的心脏,更是兵戈的摇篮。火器的制造、研发以及火药的存放,悉数汇集于此。甫一踏入,一股混杂着煤烟、铁锈和汗水的灼热气息便扑面而来。放眼望去,厂区之内炉火熊熊,黑烟与白汽交织着冲上天空。叮叮当当的锻打声,如同急促的战鼓,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到处都是赤着上身、古铜色皮肤上挂满汗珠的工匠,他们每一次挥锤,都迸射出璀璨的火星。一片繁忙到近乎混乱的景象。朱由检的目光扫过那些堆放杂乱的物料,内心深处,那场天启年间惊天动地的王恭厂大爆炸,仿佛又在眼前重现。数万生灵,顷刻飞灰。那不只是天灾。更是人祸!他暂时按下翻涌的心绪,随着范景文和孙承宗,以及闻讯匆匆赶来的兵部侍郎毕懋康,一同走进了厂区深处一间戒备森严的宽大工坊。这里,是新式武器的研发之地。范景文的脸上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得意,他指着工坊中央一个桌案上摆放的十几个黑乎乎的陶罐,声音都透着兴奋。“陛下,请看!”“此乃臣等依照古法改良的‘万人敌’!”那陶罐用泥封口,只留出一截粗长的引信。“臣在原有的火药基础上,加入沥青和松柏叶”毕懋康在一旁补充道,眼神里满是身为技术官僚的骄傲。“此物一旦点燃投掷,燃烧时不仅火势凶猛,更能产生巨量浓烟!其味呛鼻,可令敌军难以视物,泪流不止!若长时间吸入,便会呼吸困难,头晕目眩,甚至窒息而亡!”朱由检拿起一个陶罐掂了掂,入手沉甸甸的。他点了点头。“想法很好。”得到皇帝的肯定,范景文与毕懋康的脸上瞬间绽放出喜色,腰杆都挺直了几分。“但是,”朱由检话锋陡然一转,将那陶罐轻轻放回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朕觉得,你们把事情想复杂了。”“也想得太简单了。”两人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朱由检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们所有的骄傲。“万人敌,其核心是杀伤。”“你们是想烧死敌人,还是想呛死敌人?”这个问题,让范景文和毕懋康一时语塞。“你们往火药里掺杂这些燃烧效率低下的枝叶,看似增加了烟雾,实则稀释了火药,降低了核心的火焰温度与燃烧烈度。”“最后的结果,就是烧也烧不死人,呛也呛不晕人。”“成了一个四不像的废物。”他伸出手指,在满是灰尘的桌案上,不带一丝烟火气地划出两个圈。“为何不能将功能分开?”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工坊瞬间安静下来,连那些经验最丰富的老工匠,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竖起了耳朵。“纵火的,就专心纵火!”“用最猛的火油,最烈的猛火药,不要掺任何杂物!朕要的,是极致的高温和火焰!朕要它扔进敌阵,就是一片火海,让建奴的皮甲和血肉一起哀嚎燃烧!”“此物,可称之为,燃烧弹!”“发烟的,就专心发烟!”“做一个单独的‘烟雾包’,里面填充合适的硝石、硫磺,再混入狼粪、沥青这些阴损毒辣之物。不要追求火焰,而是要它在最短的时间内,爆发出最大量、最呛人、最遮蔽视线的浓烟毒雾!”“此物,可称之为,烟雾弹!”朱由检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被一道天雷劈开了天灵盖!燃烧弹!烟雾弹!分开!对啊!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们这些钻研了一辈子军器的老手,怎么就钻进了牛角尖!总想着把所有好处都塞进一个罐子里,求一个“十全十美”,结果却弄出来一个样样通、样样松的废物!“陛下……陛下才思……不!此乃神谕!神谕啊!”毕懋康激动得胡子都在剧烈颤抖,他看着桌案上那两个简单的圆圈,仿佛看到了战争的新形态,对着朱由检便是一个九十度的深揖。“不必奉承。”朱由检摆了摆手,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更让众人觉得高深莫测。他走向另一张桌案。那上面,摆着几个拳头大小的铁疙瘩,同样是罐状,外面留着一根火油泡过的麻绳。,!“陛下,此物是臣等仿效宋时‘震天雷’所制,以铁罐封装火药,点燃引线后投掷,可炸裂伤敌。”范景文连忙跟上介绍,只是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多了十二分的小心翼翼。朱由检看着眼前这几个极其原始的“手榴弹”,心中却是颇为欣慰。这些大明的精英,缺的从来不是智慧和动手能力。他们缺的,只是一个正确的方向。他拿起一个铁罐,入手极沉,铁壁厚得惊人。“威力如何?”“回陛下……”毕懋康的底气明显不足,“可……可炸开数尺之坑,铁片能及十步之外。”这威力,说白了,就是一个大号的铁炮仗。朱由“检用指关节在上面轻轻敲了敲,发出沉闷的“铛铛”声,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诮。“你们只想着把它做得结实,好让里面的火药炸得更猛。”“却没想过,怎么让它炸得更‘毒’。”他看向一位手掌满是黑茧的老工匠,目光温和了些许。“老师傅,朕问你,一块完整的铁饼砸过来,和一把碎铁砂劈头盖脸地打过来,哪个更要命?”那老工匠被皇帝亲口询问,愣了一下,紧张地搓着手,下意识地回答:“回……回陛下,自然是……是那一把碎铁砂,躲都没处躲!”“这就对了。”朱由检将铁罐递给毕懋康,后者像捧着烫手山芋一样接着。“这东西杀人,靠的不是爆炸的威力,而是爆炸后飞溅的铁片!”“你们把它做得这么厚,这么光滑,炸开时,往往就是裂成几大块,飞不了多远,杀伤面也小得可怜。”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那铁罐光滑的表面上,用力地划出纵横交错的痕迹。“下次再造,铸模之时,就在模具内壁刻出纹路!”“在它外壁,用‘井’字形,刻出一道道沟槽,让这些地方的铁壁,比别处更薄!”“如此一来,爆炸之时,火药之力就会沿着这些脆弱的沟槽,将整个铁罐撕裂成无数个大小均匀的锋利碎片!”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森然的杀气!“到那时,这一个铁罐子炸开,就等于在敌阵之中,凭空刮起一场致命的钢铁风暴!”“方圆十数步之内,铁片横飞,避无可避!”“这杀伤力,比现在何止强了十倍?!”预制破片!这四个字,像烙铁一样,狠狠烫在毕懋康和范景文的心上!他们拿着那个铁罐,像是捧着什么绝世凶器,手都在抖!刻槽……又是如此简单!又是如此致命!:()大明崇祯剧本,我偏要万国来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