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7章 纳税人身份觉醒(第1页)
“王爷在唐国做的是两套逻辑并存。”“唐国名义上还是大炎的藩属,所以对上面用的是大炎的逻辑,进贡,忠君,守臣道,但唐国内部用的是另一套逻辑。”她用手指在泥地上又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个“唐”。“王爷在潜龙城推唐元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唐元不是朝廷发的,是潜龙城所有拿唐元的人的共同信用。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每一个拿唐元的人,都是唐元体系的出资人,出资人就有权问唐元怎么花。”陆江把搪瓷缸子端起来看了看,又搁回去。“那到底哪个逻辑对,进贡,还是出资。”“进贡是旧逻辑,出资是新逻辑。旧逻辑在旧时代管用了两千年,从秦始皇到大炎,都是进贡逻辑。天子管天下,子民交税是天经地义。”她把搪瓷缸子搁在树根上。“但旧逻辑走到头了,因为进贡的人越来越穷,收贡的人越来越贪,最后就四面挂白布,新逻辑还没完全长成。王爷在唐国种了十六年,新逻辑只长了十六年。京城那边还在旧逻辑里打转,刘策推财产公示,砍衙门伙食,本质上还是旧逻辑里的自救。”“旧逻辑的自救能撑多久,不知道。但新逻辑一定会长起来,因为旧逻辑养不活匹夫了。”宇文成站住了,转过身看着李清晨。“所以收税不是抢,是出资。收税之后不修路,就是管理者失职,失职就该被问责。这跟王爷说的收税就得修路是一个意思。只不过王爷说的是结果,你说的是逻辑。”“对。王爷在私信里写,收了税就得修路,这句话翻译成纳税人意识就是,出资人出了钱,管理者必须把路修好。修不好,出资人有权问。不是乞求,不是上访,不是跪在衙门口磕头,是问,理直气壮地问。”范阳在册子上又写了一行字,写完,搁下炭笔头。“李教习,你刚才说,一提到纳税人意识,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别偷税别漏税。那是第一层,第二层是监督。还有没有第三层。”“有,第三层最难。”“什么。”“身份觉醒。”李清晨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走到槐树前面,槐树皮上爬着一队蚂蚁,顺着树皮裂缝往上爬,爬到一半被风刮下来两只。“你有没有想过,你每天买一包米,里面就有税。你买一桶油,里面有税。你买一件衣服、一张车票、交一次电费,背后都有一整条看不见的税负链条。”“企业交的增值税、消费税、企业所得税,各种成本都会通过价格机制部分转嫁在消费者身上。你没有去税务大厅排队,你没有亲手把钱交给税务局,但只要你在消费,你就在通过价格承担着公共财政的一部分成本。”她转过身,看着四个少年。“所以不要再轻飘飘地说,我又没有纳税。你可能没有交过个人所得税,但你一定在承担着税负。你买的每一包米、每一桶油、每一件衣服、每一张车票,都在把一部分钱送进公共体系。”陆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青绸衫,伸手在袖口上摸了摸。“我身上这件衫子也有税?”“有。从蚕丝到织布到染色到缝制到运输,每一个环节都交了税。那些税加在价格里,你付钱的时候一起付了。你以为你只是买了一件衫子,其实你还替织布的人交了他该交的那部分税,税负链条就是这么长,长到你看不见。”“那我到底算不算纳税人。”铁格尔把手掌摊开,“我在西凉铁厂当学徒的时候,没拿过工钱只管饭,我没交过税。”“你买过东西吗。”“买过,买过一双鞋。”“鞋里有税,你也是纳税人。”铁格尔愣住了,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自己的脚。脚上那双鞋已经穿了大半年,鞋底磨得一边薄一边厚。李清晨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慢下来。“这就是纳税人意识的第三层——身份觉醒。它不是一句用来吵架的口号——它是一种身份的觉醒。它告诉你——你不是寄居在这个国家的临时住户,你是这个国家的共同出资人。”“既然你出了钱,你当然有权利问钱花到哪里去了。既然你承担了成本,那你当然有资格要求公共服务更高效、更透明、更公平。”“这不是反对国家,恰恰相反,这是把国家当成自己的事。”范阳把册子往前翻了几页,翻到他爹那六亩地的记录。看看那段记录,又看看李清晨。“李教习,你说的这个身份觉醒。在幽州行得通吗。我爹去衙门问补偿的时候,吏书说补偿是恩典不是买卖。我爹说我交过粮税。吏书说,粮税是皇粮,跟你那六亩地有什么关系。我爹答不上来。他不知道什么是纳税人,他只知道种地交皇粮,天经地义,他没觉醒。”“你爹没觉醒,你替他觉醒了。”李清晨转过身,看着范阳。“你来潜龙城,带着这本册子来就是觉醒。你记驿道修了多久,用了多少民夫,拨了多少银子,这就是觉醒。觉醒的人会问账对不对。没觉醒的人会忍,忍了三年五年十年,忍到不能忍了就四面挂白布。”,!“王爷做的事,不是替匹夫觉醒,是让匹夫有觉醒的条件。电灯亮了,匹夫知道世上原来有不用油灯的日子。路修到寨门口了,匹夫知道原来修路不用交修路钱。财产公示贴到墙上了,匹夫知道原来那些说忠心耿耿的贪官家里有十几套宅子。”“这些东西自己会说话,匹夫不傻。看多了,自己就醒了。”宇文成把地上那片槐树叶捡起来。树叶已经卷了边,捏在手里脆脆的。“李教习。你刚才说很多人的意识还停留在旧时代。看到公园修好了,觉得是恩赐。看到路灯亮了,觉得该感激。看到铁路通了,觉得是别人赏的。”他停了停。“这种意识不是因为匹夫笨,是因为旧规矩故意让他们这么想的。旧规矩让他们觉得天子是父,匹夫是子。子不能问父怎么花钱,父给什么子就要什么,这种意识不打破,纳税人意识就立不起来。”“对。旧规矩的核心是父权,父权在朝堂上是君臣,在县衙是父母官和子民,在家族是族长和族人。三级父权把匹夫压在最底下,匹夫只能谢恩,不能质问。”李清晨把断成两截的枯枝捡起来,在泥地上画了三个圈,一个比一个小,叠在一起。“纳税人意识要打破的就是这个它说,不是父和子,是出资人和管理者。出资人和管理者之间不是感恩,是契约。管理者履约,出资人继续出资。管理者不履约——出资人换管理者。”陆江倒吸了一口凉气,左右看看。“换管理者,这句话在潜龙城说可以,出了潜龙城一个字都不能提。”“我知道,所以我只在潜龙城说,只在你们面前说。”李清晨重新坐在槐树根上,把搪瓷缸子端起来看看。胖大海已经把缸子底糊住了,拿手指在缸子底上擦了擦,没擦干净。“你们是新树会,你们要种新树。新树如果还是父权那套旧根,长得再高也是旧树。新树得从根上改,从纳税开始。匹夫是出资人,政府是管理者,从根上改。”她抬起头。“不过这些话,现在说还太早。你们几个人,连毕业都还没毕业,先在试验场把手艺练好。纳税人意识这件事不是靠嘴说的,是靠路修的,靠渠挖的,靠账本贴的。你们将来去幽州、去扬州、去西凉、去雍州、去修路,去修渠,去把账本贴到墙上。”“那时候不用你们开口讲纳税人是出资人,路会替你们讲,渠会替你们讲,账本会替你们讲。”范阳把册子合上,站起来,走到李清晨面前。把那本麻线订的册子递过去。“李教习。这本册子送给你。”“为什么送我。”“因为我记了三年,记的都是旧树怎么烂的。刚才听你说了这么多我想开了,旧树烂到什么程度我比谁都清楚,不需要再记了,从今天开始记新的,记新树怎么长。”他把册子往前递了递。“这本旧的送给你,你留着。将来有一天我们种的新树长了第一茬叶子,你拿着这本旧的对照一下,看看我们到底种了些什么。”李清晨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驿道修了多久,用了多少民夫”。第二页——“补偿十二两,买两石米”。第三页——“爹说,路真好。又说,可惜不是我的地换的”。翻到最后几页,那些还没写的空白页。“行,我留着。”合上册子,抬起头看着四个人。“你们四个,明天试验场开工,未时三刻。今天聊的这些是新树会的根。有了根,树干才长得直。但别忘了种新树不能光在嘴上种,明天回去搬锰矿。”宇文成又捡起一片槐树叶,夹进怀里那张油印纸里。对着槐树根上那个被李清晨用枯枝画出来的“税”字,低头看了一眼。“搬就搬。新树会的人不怕搬锰矿。”铁格尔摸了摸自己脚上那双磨偏了底的鞋,嘟囔了一句。“连鞋里都有税。”陆江笑出声来,范阳也跟着笑了,嘴角翘得很浅。宇文成没笑,把蓝布衫的下摆扯了扯,站起来。“李教习,你刚才说的那些,税是出资,纳税人是出资人,出资人有监督权。这些话在潜龙城外头说,会掉脑袋。但我们四个听进去了。不光听进去,还要刻在石头上。将来新树会长成什么样,根上先刻清楚。根不歪,树就歪不了。”李清晨从槐树根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看着地上那个被枯枝圈起来的“税”字,拿脚尖在圈外又画了一道线。线的另一头空着,什么都没写。“那道空线留给你们填。不是现在填。是十年之后填。十年之后你们种的树长了第一茬叶子,拿尺子量一量,看离这条线还差多远。”宇文成捡起地上那截断掉的枯枝,在空线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笔画粗粝,一笔一画都陷进泥里。“不远,从雍州到潜龙城是一千八百里。走完了,从旧树到新树——不知道多远,但已经在走了。”:()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