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烧成烬的亲情(第2页)
孙用藩的嫉妒之火一蹿比天高,她痛恨黄逸梵无处不在的影响力,战火却被引到无辜的张爱玲身上,彻底焚毁了一个率真的小女孩对于亲情的所有渴望。
因为家里的住宅临近炮火密集的苏州河,张爱玲不胜打扰,便和张廷重打了招呼,去母亲黄逸梵的公寓里小住几天。这原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但她不告而别的行为触动了孙用藩心底的雷线。
两个礼拜后,张爱玲才踏入家门,就引来孙用藩劈头盖脸一顿训斥:“怎么你走了也不告诉我?翅膀硬了想飞哪里就飞哪里,你还把我这个母亲放在心上没有?”
被说懵了的张爱玲来不及反应,一个响亮的耳光兜头兜脸打了过来。张爱玲呆愣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怒火中烧时,失去了理智。她凭着一股冲上脑门的激愤奋力向孙用藩撞了过去,举起手还想讨回自己的尊严。
底下的仆人纷纷上前拦住了她,孙用藩连吼带哭,向楼上大声叫嚷:“她打我,她竟然敢打我……”哭喊中,扯乱了头发,踢掉了脚上的皮鞋。
气到极点的张爱玲浑身发抖,哭声哽咽在喉中几乎让她一口气喘不上来。她的视线接触到屋外洒进来的阳光,罩在死气沉沉的家具上,那些光线像刀子一样切割着她的眼睛,她怎么用力都挤不出一滴眼泪。
楼梯上传来重重的木屐声,张廷重从楼上疾奔而下,像暴怒的野兽冲到女儿面前,不由分说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他一边打一边还怒吼:“你还打人,你打人我就打死你,真是无法无天了!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他的火气来得迅雷不及掩耳,父女间的矛盾瞬间爆发,多年来,张廷重对黄逸梵的不满终于在此刻犹如洪水猛兽,挡也挡不住地倾泻下来。
他的拳头落在无辜的张爱玲身上,他却感觉殴打的是叛逆、自由的妻子,给了他不能言说的难堪,令他颜面扫地,令他饱尝得不到的痛苦。
温情被彻底打碎在地,张爱玲的颜面也彻底丧失,她被张廷重揪住头发,头像风雨中无力的花骨朵,一会儿扇到左边,一会儿扇到右边,整个脑袋像被塞了千百架齐鸣的钟鼓,闹哄哄吵嚷嚷,几乎要把脑袋撑破。
张廷重失去了理智似的痛下杀手,他几乎忘了眼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是他的亲生骨肉,他只知道发泄,发泄内心的不满,几乎要将张爱玲置于死地。
局面是如此混乱不堪,站在一边的仆人们呆若木鸡,他们七手八脚把父女两个分开,张廷重红着眼满脸愤怒地看着张爱玲。而张爱玲则哭着跑到了浴室。几分钟的殴打,让她的心彻底冰冷,她后来用文字叙述这个场景,冷冰冰地给出无情的注脚:“我把世界强行分成两半,光明与黑暗,善与恶,神与魔,属于我父亲这一边的必定是不好的。”
代表精神家园的亲情溃不成军,张爱玲不甘心也不能够理解,她想要去报告巡捕房,为自己的冤屈讨伐公道。狂奔出去的脚步被门警无情地阻拦在铁门内,张爱玲对着大门又捶又敲,大闹大哭了一场,最后还是被人拖回了屋里去,这个行为引来了张廷重更加愤怒的报复——一只青瓷花瓶向她横掷而来,张爱玲吓呆了,花瓶擦过她的脸颊,摔在了对面的墙上。
张廷重发泄后摔门出去,临走前嘱人将张爱玲软禁起来,不允许她和任何外人接触,除了保姆何干。张爱玲抱着何干的肩膀痛哭失声,伤心的哭声在阴暗的阁楼间久久回**着。
过了几天,何干偷偷溜出去,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等候张爱玲回音的黄逸梵。黄逸梵几乎没有当场掉下眼泪来,她想亲自上门要人,却被张茂渊出声阻止了。
张茂渊知道张廷重的心结,恨黄逸梵已经心魔深入,无药可解。黄逸梵此刻去张府要人,无疑是在给张廷重的火上再浇层油,非但解决不了事情,反而让事情更加恶化。
第二天,张茂渊带着与张廷重向来交好的黄定柱亲自登门要人,他们本意是要化干戈为玉帛去的,谁知道怀恨在心的孙用藩根本不吃这一套,反而阴阳怪气地质问他们:“是来捉鸦片的吧。”
这句话恰好说中了张廷重的痛处,张廷重不由分说,跳起来劈头就打过去,用鸦片枪杆敲破了张茂渊的额头。
张茂渊气不可忍,本来还想和他打场笔墨官司,但碍于家丑不可外扬,觉得兄妹阋墙实在有伤门楣光彩,便强忍下了这口气,恨恨揭过不提。
张廷重的绝情深深伤害了女儿张爱玲,同时也让黄逸梵更加清醒地了解了他的为人。
黄逸梵是悲哀的,她的不幸婚姻给张爱玲造成了天大的委屈,当她知道女儿被软禁后,五内俱焚,忧心不已。她深深理解女儿的心情,虽然隔着高楼大院的张家住宅,那种孤单、恐惧、愤怒、哀凉的心情却在几十年后再度重现。
她被婚姻困住了十几年,没有遭受过身体上的伤害,精神上的凌迟却分分秒秒不肯放过自己。女儿被囚禁的地方也是曾经囚禁她的地方,她的记忆里,那幢屋子始终是不见天日的阴森森,边边角角里都藏着鸦片阴毒呛人的味道。
她曾发誓一辈子不想再接触这样的回忆,谁知女儿张爱玲却不幸重蹈了覆辙。
日子磕磕绊绊往前撞去,张爱玲转眼被囚禁了一百天。黄逸梵在这一百天里到处奔走,她后来尝试联系孙用藩,等到的自然是冷冰冰的闭门羹。
失望中,她联系到了张爱玲的保姆何干,嘱咐何干好好看护张爱玲。只因她听说张爱玲后来在软禁中得了痢疾,生命奄奄一息,几乎不曾死去,而狠心的张廷重居然不闻不问,任由女儿自生自灭。多亏何干瞒着孙用藩替张爱玲求情,才唤起了张廷重心里仅存的一点良知,给张爱玲治了病,使得她的病情得以缓解。可悲的是整个治疗过程都是瞒着孙用藩悄悄进行的。
黄逸梵让何干转告张爱玲:“万一他再打你,千万不要还手,说出去总是你的错,别人只会给你扣屎盆子。”
她并不真的在意所谓的父慈子孝的伦理道德,这样劝说倔强的张爱玲都是为了保护她。黄逸梵比张爱玲更加清楚地认清现实,经济不曾独立的女人只能像只寄居蟹一样,团起脆弱的身子寄居在不属于自己的壳中。什么难以割舍的亲情爱情友情,在利益面前,有些人是可以毫无顾忌地将之抛弃掉,自私的人不会在意留给别人怎样的伤害,因为伤害别人无关他们的痛痒。他们只需抓住眼前的快乐,“今朝有酒今朝醉”,奢靡的享乐只为堵住心灵的空洞,他们并不在乎别人指着脊梁骨骂他们是“行尸走肉、冷酷无情”的。
而作为母亲,黄逸梵也有倍感无力的时候,血液中的亲情热情地奔腾流淌,迸发许多脱离实际的想法。只是基于冷酷的事实,她愿意为女儿付出更多的想法,经常是才在脑海里成了形,就被无情地否定掉。照顾女儿需要的不仅仅是金钱,还需要许多精力,这些都是黄逸梵所欠缺的,即使真要给,恐怕也填补不了张爱玲的欲望之壑。
她太清楚女儿张爱玲的需要了,此时此刻,张爱玲就像一盆被烈日暴晒的花朵,一点两点的毛毛雨满足不了饥渴的花叶,只有一场倾盆大雨才能彻底缓解干涸的旱情。
“久旱逢甘霖”,只有雨水充沛,千里赤地才能芳草绿茵,黄逸梵布施不了那么多雨水,或许,她正努力积攒力量,准备好好滋润张爱玲一场。
只是那积蓄雨水的过程如此之长,长到人生都已匆匆谢幕了,她的爱还在积雨云中酝酿,翻腾,搅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