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聚首的伤痕(第2页)
仆人们遵照她的吩咐将张爱玲姐弟带下了楼,在下楼之前,张爱玲还为了见母亲穿什么衣服闹了一个小插曲。
原来张爱玲要穿黄逸梵给她买的小洋装,一件橙红色的丝棉小袄配上黑色的丝棉锦侉。她固执地认为黄逸梵买来的洋装总是最好的,这也是小小人儿远离母亲很久后,献上的小心翼翼的投诚表现。
果然,到了楼下,黄逸梵才看了张爱玲一眼就惊讶地嚷起来:“怎么给她穿这么小的衣服。”
就这样一句随口而出的话,让张爱玲铭记了一辈子,黄逸梵的这句话后来在张爱玲的《流言》中出现过,在张爱玲的《小团圆》中出现过,在张爱玲的《雷峰塔》里出现过。
那时候张爱玲还不知道受辱这个词,她只觉得被母亲这样责备着实委屈和难过,她的打扮都是为了黄逸梵而来,而黄逸梵却一点都没想过要领她的情。
裂痕就是在那一瞬间产生的,当时两个人都没有意识到裂痕扩大后会产生怎样的恶果。可能她们也没把这个小过节放在心上,如果时光能倒退,如果能早些弥补伤痕,后来的事情就都可以避免了。
黄逸梵对孩子们的一切都感到不满意,挑剔过张爱玲的衣服后。她又撩起女儿的前刘海,嫌她的刘海看起来过长,把整个人衬得有点蠢。
张爱玲站在黄逸梵身前越发手足无措,不知道怎样做才能让母亲心满意足。事实上,黄逸梵在对女儿挑三拣四、毫无顾忌地发表自己的言论看法后,对于儿子张子静的态度也没有和蔼到哪里去。她询问仆人张子静为何会如此瘦削,当仆人赞美张子静的眼睛长得漂亮,和黄逸梵看起来有几分肖似时,黄逸梵也只是淡淡一笑,有种嗤之以鼻的不耐烦。
和孩子们的见面显然不够愉快,和仆人们相处的气氛就轻松了很多。
仆人们围着姑嫂两人,问东问西,对黄逸梵的海外生活十分感兴趣。她们眼里的黄逸梵,和当初离开家的那种时髦新潮又不是一个样子了,“两个女人都是淡褐色的连衣裙,一深一浅。当时的时装流行拖一片,挂一片,虽然像泥土色的破布,两个人坐在直背椅子上,仍像是漂亮的客人,随时会告辞,拎起满地的行李离开。”
黄逸梵在海外的经历深深吸引着仆人的耳朵,从黄逸梵口中,他们知道了原来姑嫂两人在国外学会了做中式饭菜,而且结交了很多名人雅士。黄逸梵甚至还和徐悲鸿,蒋碧薇他们建立了一个“天狗社”,定时谈论诗画,生活好不自在逍遥。
仆人们的心随着黄逸梵的描述起伏在雄壮的阿尔卑斯山脉,游弋在温柔多情的塞纳河畔,他们不约而同地闻到了荷兰郁金香的味道,感受到了埃菲尔铁塔的壮美。
黄逸梵像是位称职的导游,领着众人在欧洲大陆兴致勃勃地逛了一圈。不过那些极美的风物也只有姑嫂两人亲身领略过,别人听得再热闹,也是虚晃晃的热闹,当不得真,更没有切身体会过。
回家后的两天,新宅子里就充斥着这样的热闹,俗话说:佳期难道,好事多磨。随着黄逸梵游历见闻的完结,宅子里喜气洋洋的气氛便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姑嫂两人细碎伶仃的抱怨声。
自从黄逸梵回家后,她就再三催促张廷重重新找房子搬家。
黄逸梵对现在住的地方很不满意,她有着洁癖,凡事力求完美,这样逼仄的、狭小的居住环境令她难以忍受。她觉得客厅小得过分,连张沙发也摆不下,更别提招待客人,客人来了,黄逸梵都不知道把他们往哪儿塞才好。
而在同一时代,冰心也因为要打趣林徽因写过一篇文章叫《我们太太的客厅》。文章中,林徽因的座上宾徐志摩、沈从文、金岳霖、胡适都是当时颇有影响的人物。每逢聚会,众人就侃侃而谈,谈古论今,当时文艺界的人莫不以能跻身进入太太的客厅为荣。
黄逸梵虽然没有要求自己的客厅高朋满座,往来无白丁,可每天充斥着仆人的吆喝,孩子的玩闹声,她也是受不了的。
让她心生不快的事情远不止这些,黄逸梵存身的小衖堂潮湿阴暗,整天散发着浓重的发霉味道。就连睡觉的时候,她都能感到枕头和被子湿漉漉黏嗒嗒,就像是被包围在阴雨霏霏的黄梅天中。潮湿的感觉如同无数的蚂蚁在她骨头里横冲直撞,噬得人浑身发痒却又找不到祸根,哪怕仆人再三保证被子会每天拿到太阳底下晒,她都无法忍受这些,只想要尽办法要搬出这个小弄堂去。
她开口向张廷重提起过几遍搬房子的事,张廷重每回都口头答应开张空头支票,没有任何实际行动。黄逸梵深感无奈,只得撇开张廷重,另寻小姑张茂渊商量搬家的事宜。
生活中的小摩擦就这样不断增加,一旦积累到爆发的程度,就要一发不可收拾。坏的事情已经像导火线一样被准备好,摆上了命运的战场,只欠一根引燃它的火柴。
而这根引爆命运的火柴,就深藏在现实的生活中。小卧室的窗帘会很有规律的在每天某些时段被拉上,透过黑色的丝帘,黄逸梵闻到一股淡淡的鸦片味。张廷重就躲在窗帘后偷偷抽起了大烟,他前面去医院只戒掉了吗啡的瘾,大烟还是照常抽着,并且烟瘾还是很重,几乎一天都离开不得。
黄逸梵简直要崩溃了,她不明白本来回国前,丈夫答应戒毒的事怎么就又反悔了呢。一个人言而无信到这种程度,让她怎么放心把今后的婚姻交给这个人,她又怎么能够相信,张廷重这样的人适合与她一起白首偕老地走下去。
黄逸梵冷淡地向张茂渊讲述她的发现,张茂渊听了也是又急又恨,哥哥张廷重好不容易盼回了黄逸梵,哪知道他不知道珍惜眼前的良人,反而故态复萌,让两个女人生闷气,让底下的人和亲戚朋友都在看笑话。
她亲自出面让张廷重去戒毒所戒大烟,张廷重却始终捱延着不肯去。张茂渊生气地和他大吵一架,最后喊来了黄定柱,让他带着保镖和车夫,将张廷重载往事先安排好的医院。
在这整个过程中,黄逸梵都没有再出面过。她冷冷地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丈夫发了狂似的在地上打滚、嚎叫。弟弟黄定柱带来的保镖死命按住他,一边一个往黑色的汽车里拖。
她看着这一切,心已经滚落在了地球最阴暗冰冷的角落里,那里只有一望无际的白色冰雪,尖锐的锥子闪着死气沉沉的光芒,在她心里一扎一个洞,一扎一个血印子。
这一幕让她觉得浑身发冷,太阳穴鼓起来的青筋在两边使劲爆跳着,几乎要跳出肌肤的束缚,让浑身的血液喷洒出来。而她就这样站在阳光明媚的地方,感受不到太阳丝毫暖意,只怔怔地往冰冷的湖里沉下去,沉下去,四周是不着边际的黑暗。
张廷重被送走后,张茂渊上楼抱歉地和她打招呼。她说她没料到哥哥竟然会这如此冥顽不灵,早知道这样,当初一回上海就应该当独觅了房子另外住下来。
是呀,黄逸梵也是这样想的,早知道这样一切就好办了,可是张茂渊又怎能料事如神,猜中故事所有的开始和结局呢?
花的开放凋落是不能预料的事情,风雨什么时候来是不能预料的事情,人生的转承起合是不能预料的事情,很多很多的事情我们都不能早早预知结果,那么,怪张茂渊没有早知道回上海后会是这样的结果又有什么意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