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远的亲情(第2页)
张茂渊要是有空,也会陪着一起说笑。三个女人亲亲热热围坐在一起,喝喝茶,谈谈心,谈笑声顺着窗户飘了出去,高高扬起在巴黎的天空中,随风游**。
那时候,就算过去再不堪,拥着现在明媚的日子,也必定是心满意足的吧。此刻是黄逸梵人生中最精彩的片段,她像一张船帆,尽力鼓出生活充满力量的线条,朝着自己想要达到的彼岸,奋力行驶。
但任何的光鲜都有不同的两面,躺在华美的花纹下,生活的底子确实雾沉沉的黯淡。她得到了现在想拥有的东西,而人与人之间维持热情关系,血液里交互融合的亲情却离她越来越远。这点,黄逸梵恐怕是做梦都没有想到的。
画面到此,被陡然切割成两半,黄逸梵身后的背景,光亮耀眼,花枝招展,缤纷的人生争妍斗艳,顺着瓮裂的线条填补曾经的灰暗。
而天津张家老宅子里,浮尘蔽住雕花的木窗、漆木的家具像不散的死魂立在暗沉沉的屋中央,一格格房间乌蒙蒙的,晕出黄色的陈旧色调。屋檐下挂着的铁马禁不住风的撩拨,叮当作响给老屋子增添些活的生气。
黄逸梵走后,少了顾忌的张廷重彻底滑入了声色犬马的泥沼中。他把养在在外头的堂客老八娶进了屋,充作姨太太,家里不定时地邀请酒肉朋友上门喝酒作乐。每次聚会都会叫上几个烟花女子作陪,老宅子里乌烟瘴气,连下人也看不过去。
黄逸梵肯定没料到,她喜欢坐的铁质软垫的椅子被一对堂子里的姐妹花占据着。那对姐妹花“都是美人,既黑又长的睫毛像流苏,长长的玉耳环,纤细的腰肢,轻声细语,有着良家妇女的矜持”。
是的,张廷重喜欢她们身上透着的矜持,唯有这样恪守妇德的表现才能安抚他心中的暴躁。黄逸梵人走了,她的张扬不羁还盘旋在这老宅子里,像四裂的碎片嵌入心中,碰不得拔不去,成了心中微微作痛的隐疾。
张廷重不愿意在人前提黄逸梵的名字,并且他也不许别人提起这个名字。孩子有时候让他写信给黄逸梵,他要么沉默不语,要么生气地轰赶出去。
张爱玲和张子静就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着。他们的生长轨迹扭转出一个畸形的弧度,还没有感受到世界释放的善意,已经先在父亲的冷漠和母爱的缺失中丢了童年应该有的感动。
这时候,善于笼络孩子心的老八见缝插针,代替了黄逸梵的崇高地位,变成一个看起来还很不错的母亲。
老八是堂客出身,拢取人心的本领不容小觑。黄逸梵在外国游历时,给孩子寄来了很多东西,画册、洋娃娃、空气手枪,还有一封封情真意切的书信。这些东西经不得老八的眼,要是仆人手脚伶俐些,或者还有好玩的东西能到姐弟俩手上,要是先让老八看到了,她就找个地方悄悄藏起来或者扔掉。
老八脾气不好,只宠爱张爱玲,她觉得女孩子宠宠没有什么大事情,要是宠坏了张家唯一的嫡子张子静,这个罪过可不小。
黄逸梵也肯定没想过,她的女儿张爱玲一开始还坚定地站在她的身边,拥着记忆中母亲形象,在用人何干的怀里汲取温暖,但后来就心生叛意,转而投向老八的怀抱寻找童年的乐趣。
张爱玲起初还是拒绝父亲带她去看新姨娘的好意的。每次都不肯踏出宅子大门一步,小手死死扒住门槛,双脚乱踢乱蹬,惹得张廷重气急了,就下手打她的屁股。张爱玲在哭哭啼啼中被带到了老八身边,很快她就止住了泪水。那里真是有趣极了,会举行各种各样的宴会,还有很多好吃的东西填嘴。
张爱玲不再抗拒有老八的生活。作为孩子,被人宠被人爱几乎是本能的要求。张爱玲陪着老八看戏,逛商场。有一阵子,老八经常带她到起士林看跳舞。每次参加舞会,张爱玲都能吃到涂着一层厚奶油的蛋糕。对于孩子来说,好吃的食物胜过一切。张爱玲连吃带抓,胖嘟嘟的脸上都是满足的神情。
老八给张爱玲做新潮漂亮的衣服,她用挑唆的口吻向不懂人事的张爱玲炫耀:“你看我对你多好,你母亲以前总是拿旧布料给你们裁衣服,哪里舍得用整幅的丝绒,你喜欢我还是喜欢你的母亲?”
张爱玲没有经受住新衣服的**,脱口而出:“喜欢你。”
母亲的形象轰然坠崖,在地上摔得支离破碎,偶然的碎片扎入孩子的心湖,也带不起滔天的大浪,只有细小的涟漪。
以后张爱玲也为这样回答老八的话感到愧疚过,可是孩子的心是真诚的。他们不懂得撒谎,不知道伪装,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在那些时间,老八的爱已经压过黄逸梵。老八在这件事上胜出了,博得了张爱玲的喜欢,而原本这些喜欢,是应该留给母亲黄逸梵的。
心酸还在继续,故事不会因为一个女儿对母亲的爱越来越稀少而停止,它顿了一顿,往更痛的方向狠狠刺过去。
老妈子们很少在张爱玲和弟弟面前提起黄逸梵,有一次心血**,拿着照片让两个孩子辨认。
老妈子问姑姑是谁,张爱玲指了指照片上的一个女子,一脸的不在乎和冷漠。老妈子又问妈妈是谁,张爱玲指了指黄逸梵,脸上仍旧不起波澜,仿佛在辨认一个陌生人一般。
原来张爱玲能辨认出姑姑和妈妈,不是因为她将她们牢牢记在心中,而是因为早慧的她记住了,妈妈应该是比姑姑长得好看些的。她以丑美论亲疏,母亲在她心目中变成美的符号,这个符号冷冰冰的,不带丝毫烟火气息,更没有热量。
这就是黄逸梵在小张爱玲心目中的地位。
最后,老妈子总结了一句:“他们倒还好,不想亲娘”。
轻飘飘地把远在千里之外的黄逸梵推出母亲的宝座。
孩子的心和身体一样透明柔软,他们不理解大人之间烽火连天的故事从何而来,就像他们不理解太阳为什么一定要东升西落,星星一定要在太阳落山后才肯眨起眼。在他们眼中,母亲就是何干,就是张干,就是打着长刘海、面孔刷白的老八。除此之外,母亲的含义实在太过空白,任凭他们如何伸手抓取,得到的总是空泠泠的回应。
生活脆弱得像泡泡,很轻易被现实戳破,亲情如银瓶乍裂,淌了一地伤痕,然后慢慢蒸发,无迹可寻。
如果黄逸梵知道以后会跨不过与孩子隔阂的栏杆,当初她还会义无反顾地登上西去的轮船,头也不回地离开吗?
她大概会有些犹豫不决,这一去,就将自己和孩子置于两个临近的奇点,空**狭窄又互相透明。他们各自站在两头,遥遥望去,有一厢情愿,有幽怨成恨。
偶然的温暖不能安慰心灵居无定所的人们,因为故事还在继续,人们也只能随着时间踉踉跄跄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