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的最后一个男人(第2页)
骆宾基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这个从东北过来的年轻人有情有义,听到轰炸声,他第一时间就来到萧红和端木蕻良的家,从这一点上来看,骆宾基确实很仗义。
早晨的一轮轰炸已经平静下来,骆宾基坐下来,和端木蕻良商量把萧红转移到安全地方的事。正在商量着,柳亚子匆忙赶过来了,虽然是寒冷的冬季早晨,五十多岁的柳亚子走得满头是汗,能看得出他心里很急,他把自己知道的最新消息带给他们,告诉他们这里无论如何不能久留了,要尽快转移。
萧红见到这位仁厚的长者,仿佛见到了救星一般,她紧紧握住柳亚子的手,像一个委屈的孩子说:“我害怕!”
柳亚子安慰她说:“不要害怕,还有大家呢。”
骆宾基也安慰她:“不要害怕,还有我呢。”
这时候的萧红完全就是一个可怜兮兮的不懂事的孩子。她平时并不是特别不懂人情世故,但是,每逢到了最需要关爱的时候,就不再顾及别人的感受,本来大家很同情她,她的不懂事有时也会让人无奈甚至反感,比如当年在上海的时候,她每天泡在鲁迅家,引起许广平的不满。在这炮火连天的日子,年逾五旬的柳亚子冒着炮火来看她,他的家人还等着他速速回去商量逃难的事,萧红却不许老先生离开这里,她大概觉得,有父亲般的老者陪伴在身边,她会更有安全感。
大家哄着劝着,等萧红稍稍安静下来,让柳亚子脱身回了家。
萧红心理非常恐惧,她害怕自己会马上死去,害怕被大家抛弃,总感觉抓住些什么才能踏实,她紧紧抓住骆宾基的手。骆宾基坐在她身边,任她抓住不放,他轻轻拍着萧红的背安抚她。在骆宾基的安抚中,萧红疲惫而虚弱地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端木蕻良让骆宾基守着萧红,自己到外面办一些事情,前天,斯诺夫人给萧红汇来二百港元稿酬,他要去银行取出来,另外他还要买些吃的用的,以备逃难之用。
办完事情端木蕻良赶回来,就和骆宾基一起带着萧红转移,萧红睡意懵懂被他们唤醒,草草穿好外套,奔向街上逃难的队伍中。
街上一片大乱,到处是无头苍蝇一般寻找避难场所的市民。九龙已经被日军占领了,街上随时都能看到日军的铁丝网,现在只有渡海到香港。
白天渡海根本不可能,必须捱到夜晚,趁着夜色偷偷渡过去。
中共地下党组织了解到萧红的情况,已经派于毅夫和他们联系,并准备好了夜渡船只。骆宾基想回自己的住处把作品的手稿和平日穿的衣物带上,萧红不愿这个懂事的大男孩离开,他离开了,她怕他再也不回来了。端木蕻良就说,以后再回去取吧,骆宾基只好作罢。
入夜,萧红躺在一副临时做的担架上,冒着被日军巡逻人员发现的危险赶赴港口,连夜渡海到香港。
到了香港,他们先是赶到《时代批评》宿舍,那里已经人去楼空,人们都到别处逃难了,然后他们又来到香港半山的住宅区,再转到铜锣湾,最后通过关系在思豪大酒店落了脚,住进张学良胞弟张学铭长期包租的一套房间。
思豪酒店的老板夫妇是东北人,一口亲切的东北话让他们立即有了到家的感觉。住进去的时候,天色已晚,萧红的脸上写满疲惫,不过住进这豪华的房间,她有些兴奋,强撑着精神没有昏睡。房间很大,过去应当是最豪华的一个房间,因为战争突然爆发,已经撤去了所有盖在家具上的精美的布艺伪装,现出了斑驳陆离的原形,这里的豪华透着破败,整个房间显得很诡异。
他们确实太疲惫了,从昨天早上的大轰炸,到这个夜晚,已经两天一夜没有休息了,即使是身强力壮的二十五岁青春小伙骆宾基也感觉到了疲惫,他瘫坐在沙发上,觉得自己已经一点气力都没有了。
这里虽然不敢说将来是不是安全,至少,现在算是安全的地方,今夜可以不用担心日军的炮火炸到他们的头上。萧红长吁一口气,灯光下,她看着把整个人埋在沙发中的骆宾基,这个从昨天起才真正熟络起来的弟弟很可爱,这两天真的要感谢他,如果没有他,单是端木蕻良,她说不定今夜还住在九龙尖沙咀乐道八号,还要忍受炮火的袭扰,没准什么时候就葬身炮火中了。从大家的闲谈中,她听到,港九间海运通船今天已经中断了,昨夜如果不是冒险连夜赶到这边,就是想逃过来也难了。
那一夜,端木蕻良把萧红安顿好,和骆宾基交代了几句,只说是让他帮自己照顾着萧红,他要出去办些事,然后他就出去了。
大家都以为他出去一会儿就回来了,他却一去就是踪影不定。
端木蕻良走后,又有朋友来探望萧红,应酬完探望萧红的来客,骆宾基告诉萧红让她好好睡觉,自己要趁着夜色回一趟九龙,把自己住处的《人与土地》的手稿抢回来,那部稿子他写了两年,不能让它葬身炮火。
萧红有气无力地说:“你回不去的,码头已经戒严了,回去是冒险。”
骆宾基说:“我偷渡回去。”
听骆宾基的口气是执意要走,萧红的眼睛里充满泪水,他这一走也许永远再不回来了,她身边还有谁呢?他走了,她就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她害怕孤独。于是,萧红哀求他不要离开:“你朋友的生命要紧,还是你的稿子要紧?”
骆宾基沉默了,他的稿子就是他的命,朋友的命比自己的命更要紧,看着满眼是泪的萧红,他不忍扔下她一个人离去。不过,端木蕻良终究会回来的,今夜不回来,明天也会回来的,那么就等他回来后再去取。
那个夜晚,端木蕻良一直没有回去。
第二天,依然没有回去。
他们只在思豪大酒店睡了一个夜晚的安稳觉,之后,日军就从九龙山头架炮隔海轰炸香港市区,两天后,空袭也开始了,香港也不再是安全之地。
端木蕻良音讯皆无,他活着还是葬身炮火中了?骆宾基守在萧红身边,六神无主的,他还牵挂着他落在九龙的书稿。
萧红看出了他的心思,叹息一声,用嘶哑的声音低沉地说:“端木也许不会回来了?”
这话让骆宾基很吃惊,怎么会?他怎么会抛下重病的萧红逃掉呢?
萧红依然在低声自言自语:“我早就该与端木分开了,过去不肯分开是因为那时我还不想回家,现在我已然惨败,丢盔弃甲。我要回家,与我的父亲和解。我的身体倒下了,想不到我会有今天!”
她的语气哀婉,伤感,一张惨白的脸闪着蜡光,显得那么弱小无助。骆宾基彻底打消了离开她的念头,此时,如果自己这个弟弟也弃她而去,她一动不能动地躺在**,还怎么活下去?
他决定留下来,用友情温暖这个一生苦难的姐姐。
想到自己有可能毁在炮火中的书稿,骆宾基还是盼着端木蕻良能快些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