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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青岛(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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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生死场》的萧红,必须这样衣着简朴,一身村姑打扮,这身行头便于她零距离接近她塑造的角色。写作累了,便从窗口向外探望,沉思。

萧军也开始写他的大部头巨作《八月的乡村》,其实这部书稿在哈尔滨的时候就已经起草了。

两个人喊齐了一二一,开始在文学道路上起跑,比赛谁写得快,今天我写了多少字,你写了多少字;比赛谁写得好,有朋友造访时,萧红会把新写的部分章节读给他们听,那美妙的文字让萧军感觉到羡慕嫉妒恨。

这是一场浪漫的文字竞赛,两个相恋的人,在文学创作的竞赛中互相鼓励,也暗暗较劲。创作的时候,他们专心埋头写作;入夜闲下来的时候,他们紧紧拥在一起,谈论的依旧是文稿的事情;说到不同见解,还会激烈争吵起来,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谁都不会先认输。

萧红的《生死场》写得很苦,那些不愿搅动的已经沉淀的痛苦记忆,又被她重新寻找回来,故乡底层人的悲惨命运被她用笔写在纸上,她陪着他们受难,陪着他们流泪。

“在乡村,人和动物一起忙着生,忙着死……”

这是《生死场》开篇的一句话,书中,乡村的底层人物如同动物一般生生死死,他们和动物一样是乡村的主角:小说中作为丈夫泄欲工具的金枝,得了瘫病经常遭丈夫虐待的月英,心灵扭曲摧残孩子的妈妈,只知道自己是中国人却不知道自己处于什么阶级的赵三……萧红塑造的每一个人物都形象逼真,呼之欲出,因为这些人物都生活在她的老家福昌号屯里,她只是把他们的故事娓娓讲给你听。她是一个很会讲故事的东北女子,有时候讲得声泪俱下,有时候讲得没心没肺,有时候讲得让听者无语深思。

萧红的这部《生死场》在1934年初秋时节完成,萧军的《八月的乡村》也几乎同时完稿。

稿子完成后,他们觉得应当请一个巨匠级的大师帮他们指导指导。

于是,萧军想到了鲁迅。

萧军喜欢偷空到位于广西路上的荒岛书店读书,书店老板孙乐文是中国共产党党员,这里成为青岛“左联”的活动点。孙乐文有一次偶然说起在上海内山书店看到过鲁迅先生。这句话给了萧军灵感,他想给鲁迅写封信,说说稿子的事,这封信就寄到了上海的内山书店。

这封信是以萧军的名义写的,他在信里面以一个文学青年的身份向鲁迅请教,还想请鲁迅看看他和萧红新完稿的两部长篇。

写这封信,萧军第一次使用了“萧军”这个笔名。

信寄出后,他们不知道鲁迅是否能收到那封信,收到信后,又是否会在意他们这些不甚知名的文学青年,抱着仅有的遥远的一丝希望,他们等待着,竟然真的等来了鲁迅的回信。

萧军的信是1934年10月初寄出的,鲁迅10月9日收到,当天夜里就给他们回了信。

对于他们想让自己看书稿的事,鲁迅在回信中说:

我可以看一看的,但恐怕没工夫和本领来批评。稿可寄“上海、北四川路底、内山书店转、周豫才收”,最好是挂号,以免遗失。

没想到鲁迅不但回了信,还答应看他们的书稿。萧军和萧红高兴地把信件拿给周围的朋友们分享,收到信的那一天,成了他们的节日。他们仿佛怕寄晚了鲁迅会反悔似的,第一时间就把《生死场》的抄稿和一本从哈尔滨带出的《跋涉》打包寄出,随信还寄去一张他们的合影,就是在坊间流传最多的那张他们自己认为最帅气的照片,这张照片当时曾做过哈尔滨文学杂志《凤凰》的封面。照片上的萧军穿俄式绣花亚麻衬衫,腰间松松地束了一条带穗头的腰带,萧红则是一件短袖斜条纹绒布旗袍,两条辫子只有齐肩长短,用丝绸发带扎了两个大大的蝴蝶结,那蝴蝶结看起来有些夸张。

书稿寄出去的时候,青岛时局已经在暗中发生着变化,只是他们还没觉察到。

两天后,青岛的地下组织遭到了严重破坏,由于国民党卧底的潜入,中秋节之夜,舒群、倪鲁平、倪青华等人被捕,中共青岛市委书记也在那一夜被捕了,幸亏萧军和萧红那天没随着舒群和倪青华到倪家公馆去过中秋节,否则他们也逃脱不了被捕的命运。

每一个和党组织有关联的人都面临着危险,《青岛晨报》、荒岛书店都是中共的外围组织,危险系数都很大。还有,萧红他们一直和舒群一家住邻居,其危险系数比一般外围人员要高出许多。

很快,《青岛晨报》就被警方盯上了,许多员工自发离开报社出逃,报纸不得不停刊关张,萧军赖以生存的饭碗没了,青岛的美好生活不复存在。萧军和萧红在这里多停留一天,就多一分危险,他们和报社的张梅林商量后决定,立即离开青岛,到上海去。

说是去上海,他们把身上所有的钱搜出来,还不够买船票的。

入夜,荒岛书店老板孙乐文派人捎信约萧军出去,在栈桥尽头东边的大亭子旁悄悄见了一次面,那情景,和影视剧里地下党接头的镜头差不多。月黑风高的深秋夜晚,他们在海边相见,孙乐文说:“我明天就要转移了,青岛不能住下去了,你们也尽快离开,这是组织给你们的路费。”

他交给萧军四十元钱。

萧军正为路费发愁呢,这四十元钱无疑是“雪中送炭”,令他感觉非常温暖。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紧紧拥抱了一下,便匆匆分开。

要离开青岛,一些善后工作必须做好,最怕的是鲁迅接到了他们的信后给他们回信,这样会给鲁迅惹上麻烦。萧军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即给鲁迅写了一封信,告诉他别回信了,他们过几天去上海找他。

一切处理妥帖后,萧红、萧军和张梅林一起坐日本轮船“共同丸”迅速离开青岛。他们买的船票是四等舱,四等舱一般是不坐人的,属于货仓,在船的最底层。坐在四等舱里的都是一些衣衫褴褛的乘客,在人与人的空隙处,塞着咸鱼包、粉条等杂七杂八的货物,各种味道集合在一起,空气中散发着怪怪的气味,刺激着人们的嗅觉。

轮船沉沉地鸣叫着离开青岛码头,向上海启程。

他们长长吁了一口气,席地坐在硬邦邦的船板上,萧红的脸上是平静的笑。

从哈尔滨流亡到青岛,又从青岛到上海,她早就习惯了这种动**的流浪生活。

那一天是1934年11月1日。

青岛只是萧红和萧军的一个人生驿站,在那里,他们仅仅住了半年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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