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禁在乡下的问题女孩(第2页)
你美丽的栽花姑娘,
弄得两手污泥不嫌脏吗?
任凭你怎样地栽,
也怕栽不出一株相思的树来。
这诗,这里的人们都读不懂。
菱姑也不是真的懂萧红,但是她同情这个只比自己小几岁的侄女。除了小姑姑,还有一个女子稍稍懂她,就是七叔张廷勋的妻子王氏,萧红管她叫小婶。
小婶刚刚二十多岁,比萧红稍大一点,也许是年龄上相仿,小姑姑菱姑、小婶婶王氏和萧红有一些共同语言。萧红读过书,她满脑子的新思想,她们羡慕并佩服她。有时候萧红提到逃出这座院子,她们也开动脑筋一起替她想办法,想来想去,还是无计可施。这个大院看管很严,村寨的门口看守更严,即使出了腰院,也出不了村,出了村,也逃不远。
萧红便老老实实待着,等待机会。
机会没等来,却又惹了事。
大伯这样的地主虽然不是恶霸,对手下的佃户是很不讲道理的,有些事情萧红会看不惯,比如为佃户加租。看不惯的时候,萧红会不知轻重地提出意见。大伯是允许别人提意见的人吗?他在这个大家族里一言九鼎,大家都敬畏他,他有错也没人敢说他。萧红忘记了自己已经不是小时候的萧红了,因为她一次次的离家出走,一次次的让张家丢脸,一次次的带给家族恶劣的影响,大伯父已经对她有了很深的成见。所以,她如果敢对大伯说三道四,招来的定是拳脚相加的毒打。
大伯父说了:这个小丫头如果再敢滋事,就在家族里弄死了事。
那铁青的脸色似在告诉萧红,他说到做到,这个地盘他做主,他说了算。而且,他追赶着萧红,还要接着教训这不懂事的侄女。
吓得萧红慌不择路窜进小婶婶的房间。
大伯父不能进来,就在门口高声大骂。按照东北乡俗,大伯子不能进入兄弟媳妇的房间,萧红进了小婶婶的屋子,相当于进了福昌号屯的租借地,有了豁免权。
进了那个大伯父进不得的房间,萧红就不敢出去了,她怕自己一出去就被大伯父捉住。吃饭的时候,她让小婶婶替她把饭端进来,凑合着吃几口饿不着就得了。当然,在里面她也不闲着,找了根织针替婶婶织毛线活,袜子手套,大人孩子的都有。她织毛线的时候那般专注,静美,织出来的活计也漂亮,小婶婶都舍不得让她离开了。
在福昌号屯一住就是大半年,眼看秋风凉了,萧红还被幽禁在这里,一步都没离开过这个大土围子围成的村寨,她几乎被憋疯了,不知道外面的世界现在变成了什么样。
张家人以为,外面的政治风波,一切的动**和他们的福昌号屯都没有关系。“九一八”事变之后,他们才发现,原来他们这个小个体和国家民族的命运息息相关。日本人占领了东北,时局不安宁了,张家的这个大本营阿城福昌号屯也变得风雨飘摇,这个大家庭陷入一片混乱和惊恐。家里的重点不再是防范土匪,变成了防范日本人的袭击,当下的重点是疏散家里的妇人和孩子,给他们寻找安全的地方去逃命。
在那种紧张的氛围中,没人再顾得上看管萧红了,菱姑和小婶婶意识到,帮助萧红逃出福昌号屯的机会到了。
十月初,菜园里的白菜到了收获的季节。
这里生产的白菜一大部分是卖到城里去。那天傍晚,她们打听到第二天有几辆马车要到阿城送白菜,马车就停在腰院的牲口棚,已经提前装好了车,用篷布苫好,为的是起大早就出发。菱姑和小婶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于是,第二天天色微亮,她们就把萧红藏进一辆送白菜的马车里。
萧红用冰冷的手紧紧握住菱姑和小婶婶的手,眼里含着泪光。
小婶婶轻声说:“别哭,当心被听到。”
菱姑也流下眼泪,告诉萧红:“记着给我们捎个信回来,自己在外面好好的。”
送白菜的马车载着萧红,在寒冷的东北十月清晨,行走在冻得干硬的土路上,一路颠簸离开了福昌号屯。挤在冰凉的白菜中间,萧红几乎被冻透了,到了阿城,车子一停下来,她立即偷冷子从白菜堆里逃出来。
车停下后,有人看到,一个年轻姑娘从拉白菜的大车里钻出来。
也许赶车的车把式早就发现了藏在里面的萧红,他们装作不知情,没有人吭声。通过半年多的观察和接触,他们发现,这个被主子幽禁着的另类小姐其实人不坏,她总替他们说话,是个善良女孩,对待他们从来没有小姐的架子,他们愿意帮着她逃出去。
萧红穿一件蓝士林布长衫,身上沾满菜叶,模样看上去很落魄。她稍稍整理了衣饰和蓬乱的头发,两手空空站在阿城街头,一脸的茫然。街上不相干的人没人多看她一眼,那个时候,在混乱的东北,人们对眼前发生的一切都见怪不怪,像她这样的逃难者到处都是,没人在意一个逃难的女孩子。
萧红辨别了一下方向,她意识到这个地方不能久留,必须赶紧离开,否则又会被追回,遣送到那个监狱一般的家。
那段乡下幽禁的生活不堪回首,却为她提供了丰富的创作素材,那一幕幕场景,在她后来创作的《生死场》中生动再现。
眼下,她要考虑的是下一站到什么地方?
去哈尔滨吧,现在只有去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