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奔到北平读书(第2页)
陆振舜轻声说:“走吧,耽误的时间长了家里会有人追来的。”
会有人追来吗?会有人在乎她的离家出走吗?如果知道了她是跟着表哥逃走的,家里人会怎么想,呼兰城的人们会怎么想?走都走了,就不去管它了。
事实上,他们是私奔了,但是他们都没有联想到“私奔”这个词。
“纸里包不住火”这句话是谁发明的,真是太正确了。很快家里的人们就发现萧红是跟着陆振舜离家出走的,在发现陆振舜带着萧红一起失踪这件事情之后,大家不约而同惊呼出一个词——私奔,萧红跟着表哥私奔了,这个表哥还是个有妇之夫。
张家人感觉这件事让他们蒙受了莫大耻辱,特别是张廷举,这件事发生后,都不知道该怎么走出家门,他觉得自己在人前抬不起头来,于是他愤怒地宣布开除萧红的族籍。但是,这件事不是一个开除族籍就了之的,更为难的是,他没有办法向萧红的未婚夫家那边交代,汪家很快就会听说这件事的,就会向他要人,可是他到哪里去把萧红揪回来?即使揪回家,汪家还要这种伤风败俗的女子做媳妇吗?
萧红这一不辞而别,把父女之间仅有的连结全部斩断了。
爸爸对这个女儿除了失望还是失望。
从呼兰到哈尔滨,从哈尔滨到北平,一路颠簸劳顿,陆振舜和萧红终于到达目的地。萧红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到这么遥远的地方,现在表哥是她最亲最近最可以依赖的人,一切都听从他的安排。
她被安排在师大女附中上学,陆振舜在中国大学就读,他们在现在的民族宫后面西京畿道找了一所公寓暂时住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个人共用一份上学资费,时间长了,就显出经济上的紧张来了。为了省钱,也为了离学校近一些,陆振舜在二龙坑西巷一座小院落里租到一个房间,他们搬了过去。这个地方离中国大学和师大女附中都很近,是个有八九间房屋的四合院,他们租住了两间房子,一人一间。
这里的条件和先前那所公寓相比,条件要差一些,但是出门在外能有这样的住处也算是很不错了。
把一切安顿好,天色就暗下来了,两人简单吃了些东西,天还没黑透。
两个人坐在太阳最后一抹余光渲染得不很明朗的光影下,萧红感觉面前的陆振舜有时候很熟悉,有时候又很陌生。他把她揽进怀里,在这对青梅竹马的男女之间,这样的暧昧不是第一次,她没有抗拒,但是在他把手伸向她私处的一刹那,她脑子里骤然闪了一下乡下那位只谋过一两次面的表嫂的影子,于是下意识地推了他一下,没想到却被他拥得更紧了。
那是甜蜜温暖的**,在寒冷的北平深秋之夜,她抗拒不了他暖暖的身体,她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的**竟是给了这个男人,过去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和他发生这样的事。这件事发生的时候,窗外夜色浓的恰到好处,两个人听着彼此急促的呼吸,萧红此时想的是:我是不是个坏女孩?怎么可以和表哥这样。
陆振舜亲吻着萧红的额头说:“我一定要娶你。”
萧红眼里含着泪水,她带着泪腔说:“这怎么可能?我恨你。”
“你是知道的,我真心爱你。”表哥的表白让萧红的泪水汹涌而出。两个人陷入了无尽的沉默。
在这之前,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过是两情相悦的知己,住在一起,关系就发生了质的变化,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情人关系,萧红成了陆振舜妻子之外的女人。和一个有妇之夫同居在一起,未来是渺茫的,这种恐惧感经常会向萧红袭来,但是,每每实实在在地拥着陆振舜的时候,她又会忘掉这些,特别是进入到师大女附中读书后,快乐的学校生活让她忘记了所有的后顾之忧。
自从搬到这个小院子,他们这里骤然热闹起来,他们最好的朋友李洁吾是这里的常客,还有过去在哈尔滨上学时候的一些同学都喜欢到这里聚会。他们围坐在一起,海阔天空地谈理想,谈未来,谈爱情,在这一点上,每个时代的青年都一样,他们喜欢指点江山,言语激昂。萧红坐在她固定的位置上,每次都积极发言,这种漫谈式的聚会经常让人忘记时间概念,说着说着,就到了深夜,当胡同里值夜人敲着梆子走过的时候,他们才意识到时间又不早了,这才匆匆结束他们的“论坛”,各回各的住处。
那一年的10月10日,为庆祝辛亥革命双十节,各校学生计划联合举行一次游行示威,陆振舜和萧红积极参与到游行队伍中。到处是武装警察,便衣特务们参与到游行队伍中,许多激进的青年学生被抓捕了,这件事对萧红震动很大,她的想法是,干革命不能前瞻后顾,既然敢上街游行,就什么都不怕。
秋风吹过,很快就有初冬的感觉了。
天说凉就凉了,这时候萧红才想到,自己还没有厚一些的衣服呢,更不用说过冬的冬装了。穿着单薄的夏装去上课,显得非常美丽动人,同学们都以为萧红是嫌臃肿的冬秋服装不好看,没人知道她根本就没钱购置冬装,她的骄傲和矜持不许她告诉别人,她的行囊中其实只有夏装。
十一月初,就下了一场薄雪,这个冬天居然来得这样早,早得让人猝不及防。院子里枣树上,没摘尽的枣子鲜红鲜红的依然挂在枝头,挂上一层薄薄的白霜,鲜艳诱人。经不住枣子的**,陆振舜找了根竹竿费力地捅下几个,萧红在雪地上四处找寻落下来的枣子,然后化了些雪水来煮,邀请朋友们来吃。吃着名副其实的雪泥红枣,萧红忘记了自己到此时还穿着单薄的夏装,这个冬天怎么过,她还没多想。
家里终于来信了,没有寄钱,也没有寄冬装,只有一页单薄的信笺。信是爸爸寄来的,依然是逼着她立即退学,回家和汪恩甲结婚。陆振舜那边,因为他给家里寄了一封信,提出了要和妻子离婚,家里已经知道了他和萧红之间的事,不但驳回了他的离婚请求,从那个月起,还彻底断了他的经济来源。两个人靠着陆振舜家中前几个月寄来的钱维持学业和生活,向同学朋友借钱他们又张不开口,就那么一天天熬着。
一层单衣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初冬的严寒。周末,又一个即将落雪的日子,萧红那身单衣不足以支撑她去外面,但为了去上课她只能硬撑着,好不容易盼到了周末,她便整天都守在煤火炉边取暖。
一天,朋友们照例来聊天,萧红挨近炉边听着他们神聊,听着听着却昏倒了。大约是煤气中毒,大家七手八脚把她抬到院子里,又是掐人中,又是灌酸菜水。萧红醒过来了,脸色依然很不好看,看着四周一脸紧张的朋友们,她浅浅地笑了:“刚才我是不是死过去了?我不愿意死,一想到一个人睡在坟墓里,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多么寂寞啊!”
在家的时候,她还可以冒着煤气中毒的危险守在炉子边,可上学的时候那一路的严寒怎么抵挡啊。
冻得实在坚持不住了,雇来照料他们生活的耿妈找来了一些旧棉絮,把萧红的两件单衣改成一件小棉袄。耿妈改衣服的时候,萧红瑟瑟发抖地坐在一边等候着那件正在改制中的棉袄,此情此景恰恰被来访的好朋友李洁吾看到了,他知道陆振舜和萧红爱面子,但他们这些穷同学又帮不了他们的忙,随即他便默默走出去,到手头稍稍宽裕一些的同学手中帮他们借来二十元钱,萧红这才到东安市场买了件御寒的衣服。
一晃临近寒假了,陆振舜家里来信了,催促他寒假回家,信里面说,如果寒假回去,就给他们寄回家的路费,如果不回去,以后断绝一切经济供给,何去何从,让他们自己掂量着。
收到这封信的那个冬夜,陆振舜守在炉火边一直沉默着,回还是不回?回去,就意味着他和萧红之间就彻底分开了;不回去,手里面已经没钱了,在这边怎么活下去。
到深夜,他终于做出最后的决定,回东北老家。
萧红听到陆振舜的这个决定,一夜痛心无眠。
寂静的夜晚,她闭着眼睛,听着他在窸窸窣窣整理行装,心中在暗暗责备他:商人重利轻别离,回去对于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不会不知道,难道他忍心舍下她,忍心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嫁给别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