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呼兰河畔的乡绅之家(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只是,这个小女孩从小就不怎么乖。

人家的婴儿都要包裹得像粽子一样,姜玉兰照例也学着别的妈妈那样用裹布缠住她的手脚,这个孩子似乎从小就不喜欢被襁褓捆绑着,每每妈妈要把她裹紧的时候,她就会使劲挣脱,这让初为人母本身就技术不熟练的姜玉兰无所适从,和这个小孩子战斗半天,最终总是以小女婴的胜利而告终。

那些邻居家的婶子大娘都不相信襁褓捆不住一个小孩子,见识过萧红婴儿时代的一些大婶曾经说:“这个小丫头从小就厉害,根本裹不住她的手脚,长大了注定是个渣子。”

萧红从刚出生开始,就不是人们眼里的乖乖女。

中国传统的观念中,女孩子还是乖一些更可爱,她不乖,自然就不可爱,她不可爱,自然就会有人不喜欢。明确表示不喜欢她这个样子的,一个是她的父亲张廷举,还有一个就是奶奶范氏。

第一胎生了个女孩子,本来就让张廷举觉得很没面子了,这个女孩子还这么不招人待见,如果你用不友好的目光看她一眼,她似乎能读懂,不像别的小孩子那样用示弱来讨好你,而是用挑衅的倔强的眼神回敬你,她的目光犀利尖锐,像受伤之后不服输的小兽的眼神,这眼神让张廷举心里很不快乐,有时候他都不敢和她对视。

至于奶奶范氏,则纯粹是因为这个孩子不是她盼望中的男丁,才对她不热络。另外,这个孩子生在端午节,在当地有一种说法,生在端午节的孩子是不吉祥的,奶奶对这个不吉利的女孩子带着深深的成见。奶奶的柜子里总会有许多好吃的,但那些好吃的不是为萧红准备的,只有来了串亲戚的孩子,她才会拿出来给那些孩子们吃。那个时候如果萧红恰好在跟前,会跟着沾沾光,混上一块糖或者一小块点心,就连给她那一点点东西时,奶奶总是一脸的不情愿。

萧红知道奶奶不喜欢她,一两岁的时候就知道。她对抗这种不喜欢的手段是,用纤细的小手指不断戳破奶奶窗棂上糊的窗户纸。东北的传统建筑那年月都是窗户当中嵌着玻璃,四边糊纸,这层窗户纸是用来抵御冬季的严寒的。奶奶糊窗户的纸白得耀眼,两三岁的萧红站在炕上,这耀眼的洁白**着她,她便尝试着用手指捅一下,砰的一下,她居然能把这洁白捅穿一个洞,这小小的成功激发了她的热情,趁着奶奶和妈妈唠嗑的当儿,她认真地用手指戳破她的身高够得到的那些窗户纸。每戳一个小洞,她就很有成就感地笑一笑,窗外寒冷的风透过那些小洞钻进屋子,寒冷趁机在空气中安营扎寨。等大人们感觉到了冷,萧红已经把最下面的窗户纸捅得千疮百孔。

妈妈急急伸手去把她从炕上扯过来,虚张声势要打她的小屁屁,趁着妈妈过来逮她的那个时间差,她又争分夺秒多捅了两个。

奶奶却不是虚张声势,她从自己的针线笸箩拿起一根缝衣针,站在门口对着萧红的手指比划着:“再敢捅窗户纸,当心用针扎你的手。”说着,还用针尖在她的手指上比划了一下。萧红哇哇大哭起来,她以为奶奶真的扎她了,她从此记住了这个用针扎她手指的老太婆。

若干年后,回忆起小时候的事,萧红曾经说:

“我记事很早,在我三岁的时候,我记得我的祖母用针刺过我的手指,所以我很不喜欢她。”

萧红的哇哇大哭还是会引来救兵的,那个救兵就是爷爷张维祯。

在张家,最盼着抱孙子的是张维祯,但是既然这个孙女来到了自己家,就要像孙子一样善待她,所以一听到小孙女的哭声他就会第一时间赶过来,把她抱在怀里哄啊哄,直到哄得她破涕为笑。

爷爷的眼睛笑盈盈的,这笑,是萧红的安慰,也是她的靠山。

有了爷爷的笑撑腰,她不在乎爸爸的冷漠和奶奶的刁钻。

妈妈真的很争气,第一胎生育了一个女儿之后,她铆足了劲憋着生儿子,再生果然就生了个男孩,而且一发而不可收地连着生了三个儿子。这样一来,在妈妈眼里,萧红反而成了稀有品种。自从有了第一个弟弟之后,妈妈对女儿更加疼爱了。姜玉兰短暂的生命中,留下的照片不多,她和女儿的合影更是少之又少,在萧红故居纪念馆,有一张萧红三岁的时候和妈妈的合影照。照片是在一个寒冷的季节拍摄的,背景是千篇一律的民国年代照相馆的特色布景,妈妈身着棉旗袍,但是身段依然苗条婀娜,身穿中式马甲的萧红一身富家小姐打扮,偎依在妈妈身边,小脸胖嘟嘟的,很萌很可爱。

这是萧红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一段幸福时光,有不算厚重的母爱,有爷爷的呵护,那时候,奶奶和爸爸的冷漠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张家是呼兰城不大不小的地主,萧红就成了这座城里不大不小的地主家大小姐,在当地也算是大家闺秀了,只是她从来也没有大家闺秀的范儿:

一出生,她就抗拒被襁褓捆绑;

刚到幼儿园小班年龄,就学会用手指捅奶奶的窗户纸,奶奶用针对着她手指比划了一下,她可以长时间不理那个老太太;

稍稍长大一些,她喜欢带着弟弟到东二道街的那个常常淹死牲畜的大泥坑看热闹;

还有,这个地主家的大小姐喜欢和家里的佣人们混在一起。

这哪像个大家闺秀啊,从小就是奔着野蛮女友发展的节奏。

这个小女孩从小就很个性,那个时代,个性的小孩子就是各色的另类。

各色的孩子只有妈妈能容忍。妈妈不断给这个家中增添新的生命,随着一个个小生命的到来,她的忍耐力也不断增强,一份母爱分割成若干份,分到萧红那儿的那份母爱想细致都细致不起来。事实上,妈妈后来变得很粗心,粗心到萧红偷偷玩她的首饰盒,弄丢了里面的戒指、耳环,她都顾不上追究。

就这份不很细致的母爱很快也消失了。萧红八岁那年秋天,姜玉兰得了一场暴病,应当是一种很严重的传染病,家里请了当地最好的医生,高大儒雅的大夫经不住高额出诊费的**,带着一帮徒弟来诊治因为传染病病入膏肓的张家少奶奶,他用针灸刺了病人腿上一个穴位,针灸之后,大夫失望地摇摇头,这个病人已经没治了。

果然,没过三两天,姜玉兰就死去了。

萧红还不太懂得死亡是怎么一回事,前两年大弟弟富贵得病死去的时候,她根本不知道落泪,以为他只是睡着了,一会儿就能醒过来。奶奶去世的时候,那热热闹闹的出殡场面只是让她觉得好玩。现在妈妈也死了,她依然不知道发自内心的放声痛哭,只是被嗷嗷待哺的小弟弟撕心裂肺地寻找妈妈的哭声感染,陪着弟弟一起哭泣。

后来,这个哭哭啼啼的小弟弟被爸爸送回阿城四叔的家。没了妈妈,没了幼弟,院落一下子冷寂下来。

爸爸整天沉郁着一张脸,那冷酷的表情常常让她不寒而栗,她才想起妈妈的温暖。看来妈妈永远不会再回来了,没妈的孩子就像深秋园子里的野草,在寒风中无依无靠地挣扎着。

失去母爱的萧红敏感而神经质,她凭着本能学会了自己去寻找温暖的庇护,四顾左右,她想到了爷爷。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