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6页)
老厨子问有二伯:“一个铜酒壶卖多少钱?”
有二伯说:“没卖过,不知道。”
到后来老厨子又说五十吊,又说七十吊。
有二伯说:“哪有那么贵的价钱,好大一个铜酒壶还卖不上三十吊呢。”
于是把大家都笑坏了。
自从有二伯偷了澡盆之后,那老厨子就不提酒壶,而常常问有二伯洗澡不洗澡,问他一年洗几次澡,问有二伯一辈子洗几次澡。他还问人死了到阴间也洗澡的吗。
有二伯说:“到阴间,阴间阳间一样,活着是个穷人,死了是条穷鬼。穷鬼阎王爷也不爱惜,不下地狱就是好的。还洗澡呢!别玷污了那洗澡水。”
老厨子于是说:“有二爷,照你说的穷人是用不着澡盆的啰!”
有二伯有点听出来了,就说:“阴间没去过,用不用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我看你是明明知道,我看你是昧着良心说瞎话……”老厨子说。
于是两个人打起来了。
有二伯逼着问老厨子,他哪儿昧过良心。有二伯说:“一辈子没昧过良心。走得正,行得端,一步两脚窝……”
老厨子说:“两脚窝,看不透……”
有二伯正颜厉色地说:“你有什么看不透的?”
老厨子说:“说出来怕你羞死!”
有二伯说:“死,死不了,你别看我穷,穷人还有个穷活头。”
老厨子说:“我看你也是死不了。”
有二伯说:“死不了。”
老厨子说:“死不了,老不死,我看你也是个老不死的。”
有的时候,他们两个能接续着骂了一两天,每次到后来,都是有二伯打了败仗,老厨子骂他是个老“绝后”。
有二伯每一听到这两个字,就甚于一切别的字,比“见阎王”更坏。于是他哭了起来,他说:“可不是么!死了连个添坟上土的人也没有。人活一辈子是个白活,到了终归是一场空……无家无业,死了连个打灵头幡的人也没有。”
于是他们两个又和和平平地,笑笑嘻嘻地照旧地过着和平的日子。
十二
后来我家在五间正房的旁边,造了三间东厢房。
这新房子一造起来,有二伯就搬回家里来住了。
我家是静的,尤其是夜里,连鸡鸭都上了架,房头的鸽子,檐前的麻雀也都各自回到自己的窝里去睡觉了。
这时候就常常听到厢房里的哭声。
有一回父亲打了有二伯,父亲三十多岁,有二伯快六十岁了。他站起来就被父亲打倒下去,他再站起来,又被父亲打倒下去,最后他起不来了,他躺在院子里边了,而他的鼻子也许是嘴还流了一些血。
院子里一些看热闹的人都站得远远的,大黄狗也吓跑了,鸡也吓跑了。老厨子该收柴收柴,该担水担水,假装没有看见。
有二伯孤零零地躺在院心,他的没有边的草帽,也被打掉了,所以看得见有二伯的头部的上一半是白的,下一半是黑的,而且黑白分明的那条线就在他的前额上,好像西瓜的“阴阳面”。
有二伯就这样自己躺着,躺了许多时候,才有两个鸭子来啄食撒在有二伯身边的那些血。
那两个鸭子,一个是花脖,一个是绿头顶。
那二伯要上吊,就是这个夜里,他先是骂着,后是哭着,到后来也不哭也不骂了。又过了一会,老厨子一声喊起,几乎是发现了什么怪物似的大叫:“有二爷上吊啦!有二爷上吊啦!”
祖父穿起衣裳来,带着我。等我们跑到厢房去一看,有二伯不在了。
老厨子在房子外边招呼着我们。我们一看南房梢上挂了绳子,是黑夜,本来看不见,是老厨子打着灯笼我们才看到的。
南房梢上有一根两丈来高的横杆,绳子在那横杆上悠悠****地垂着。
有二伯在哪里呢?等我们拿灯笼一照,才看见他在房墙的根边,好好地坐着。他也没有哭,他也没有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