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 藏(第2页)
“二十。”古德罗说,他用粉笔在桌子上画了个十字。
“为什么我是傻瓜?”我问道,“在许多地方都曾发现过宝藏。”
“因为,”他说,“在计算河上的那个起点时,你忽略了一个问题,这让你所有的工作都是无用功了。你应该考虑到磁差,在那里的磁差应该是向西偏九度。把你的铅笔给我。”古德罗·班克斯立刻就在一张信封的背面计算起来“从西班牙的传教基地,从北往南的距离,”他说,“正好是二十二英里。根据你所说的,这条线是按照袖珍的罗盘画出来的。那么,你应该把罗盘的磁差考虑进去。所以你寻宝的地点,应该是在你实际到达的地方,也就是沿着阿拉米托河岸再往西六英里九百四十五瓦拉的地方。哦,你真是个傻瓜,吉姆!”
“你是说什么变化?”我问道,“我认为数字从不会说谎。”
“是罗盘上磁差的变化,”古德罗说,“也就是磁针与真正子午线之间的夹角。”
他用一种高高在上的方式微笑着,然后我在他的脸上看到了寻宝的念头,并且跃跃欲试,表情贪婪。
“有时候,”他对着空气,就像一位预言家似的说,“这些藏匿宝藏的古老传说,也并非全无根据。假如你可以让我看看那张藏宝图,看看具体的位置,也许我们可以一起……”结果,古德罗·班克斯和我原本是情场上的对手,却变成了冒险的同伴。我们从奇科镇出发,那里是距离铁路线最近的小城,也就是亨特斯堡塔驿站。到了奇科镇,我们雇了一辆有弹簧和车篷的旅行马车,并且装上了我们的野营用具。我们同样雇用了上次的那位勘测员,接着按照古德罗的磁差理论,修订好正确的方位,重新测定了路线。在之后,那位勘测员完成使命回去了。
夜幕降临时,我们才到达目的地。我喂了马匹,并且在距离河岸不远的地方生起了篝火,烹饪了晚餐。本来古德罗应该一起帮忙做的,但是在大学的课堂上没有人教他该怎么做这些实用的工作。
不过,在我做着实用工作的时候,他却能用古人留下的经典思想逗我开心。他引用了许多来自希腊的译文。
“阿那克里翁,”他解释道,“这是曼格姆小姐最喜欢的一篇文章——就是我刚才背诵的那篇。”
“她真的应该享受更有品位的生活。”他依旧重复着那句话。
“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古德罗问道,“除了古典文学所构造出来的知识与文化的氛围,还有什么能让人感受到生活的品位吗?你时常看不起教育,甚至谴责它。但是只因为你缺少基本的数学常识,让你之前的努力都变成了徒劳,不是吗?如果不是我的知识帮助你,指出你之前的错误,那么你还需要浪费多少时间才能找到宝藏呢?”
“我们还是观察一下对面的那些山吧,首先,”我说,“看看我们有什么发现。因为我仍然怀疑你的磁差理论。我一直相信指南针的指针始终对着正北。”
第二天清晨,六月的阳光温暖而灿烂。我们起得很早,吃过了早饭。古德罗被眼前的美景吸引住了,我负责烤培根,而他则负责朗诵——嗯,大概是济慈的诗,要么就是凯利的,当然也可能是雪莱的。这条河,其实如同小溪一样,我们已经准备好蹚水到对岸,去寻找那座被雪松掩盖住的小山了。
“我的好尤里西斯,”在我洗早餐用过的盘子时,古德罗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对我说,“让我再看一看那张让人心醉神迷的藏宝图吧。我记得它给我们的线索是一座马鞍形的小山。可是我从没看过马鞍,马鞍是什么形状的,吉姆?”
“这次文化分文不值了吧,”我说,“我看见了就知道。”
古德罗看着老朗德尔留下的那张藏宝图,突然咒骂了一句。
“你来,”他说,并且把藏宝图对着阳光,“看。”他用手指指着一个地方给我看。我看见那张蓝色的纸上面有一行颜色较浅,但很清晰的文字和数字:莫尔文,一八九八。说实话,在此之前我还真没注意到这些文字的存在。
“这行文字怎么了?”我问。
“这是水印。”古德罗说,“水印表示这张纸的出厂时间是1898年。可是藏宝图的落款时间却是1863年。这张藏宝图是假的!”
“哦,不会吧,”我说,“朗德尔一家向来都很忠厚老实,他们一家都没有受过教育,只是淳朴的乡下人。或许这是生产商的一个错误,或是他们的骗局。”
这时,古德罗大发脾气,当然是在他的文化许可内的最火暴的发泄方式。他摘下眼镜,目视着我。
“我早就知道你是个傻瓜。”他说,“你自己被别人耍了就算了,居然还来愚弄我?”
“我怎么可能是故意在愚弄你呢?”我反问。
“无知,是你的无知欺骗了我……”他说,“在你整个计划中,我发现了两大纰漏。但是,只要是上过小学,你就不至于犯下如此荒谬的错误。另外,”他继续说,“让这场寻宝的游戏见鬼去吧。我已经花了不少冤枉钱了,我可不愿继续当冤大头,我不干了。”
我站起来,手里握着一个刚从洗碗水里拣出来的勺子,并用它指着他问:“古德罗·班克斯,在我眼里你所受到的教育分文不值,就连这颗半生不熟的豆子的价值都赶不上。倘若是别人我还可以容忍,但是对于你,我真的受够了,我鄙视你。你所谓的学识都给你带来什么好处了?它只是欺辱了你的朋友,让你的朋友讨厌你。走吧!”我说,“带着你的磁差和水印走得远远的。它们在我的眼里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无法阻止我寻宝的决心。”
我用勺子指着河对岸的一个马鞍形的小山说:“一会儿,我就要到那座山上去寻宝。你现在给我一句话,是去,还是不去。如果水印和磁差让你选择放弃,那么你就不是一个真正的寻宝者。现在立刻就给我一个最后的决定。”
恰巧此时,在河边的土路上,扬起一团白色的灰尘,并且向这边径直过来。那是赫斯帕卢斯去奇科镇的邮车。古德罗拦住了它。
“这个荒唐的行为与我再无关系。”他依旧很愤怒地说,“只有傻瓜才会把那张虚假的破图当成宝贝。就这样吧,你一向都是傻瓜,吉姆。你就留下来继续当你的傻瓜吧,与我无关。”
他麻利地收拾了自己的东西,爬上了邮车,神经质地推了推他的眼镜框,随着一片白色的粉尘消失了。
我继续洗好了盘子,把马牵到一片有嫩草的地方拴好,然后蹚水到对岸,穿过茂密的松柏树林,爬上了那座形似马鞍状的小山的顶端。那一天应该是六月里最美好的一天。在我的一生中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鸟,还有这么多的蝴蝶、蜻蜓、蚱蜢——总之是所有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带翅膀或带刺的昆虫。
我将这座小山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地勘察个遍,但是始终没有发现与宝藏沾上一点边儿的事物。没有藏宝图上标记的乱石堆,树上也没有留作记号的人工划痕,那三十万的宝藏连个皮毛都看不到。
在凉爽的下午我登上了山顶。当我走过一片松树林时,突然之间步入了一个美丽的画面中。绿色的山谷中流淌着一条小溪,最终与阿拉米托河相聚。在那里,我看到一个野人一样的家伙,他蓬头垢面,脸上蓄着长长的胡子,衣衫褴褛,正在陆地上捕捉一只挥舞着翅膀的巨型蝴蝶。“也许他是从疯人院里逃出来的。”我心想。他怎么会来到这么一个远离教育和知识的地方呢?我始终没有答案。
然后,我又向前走了几步,看到小溪的旁边有一个用藤条掩盖的小屋。在一个小块草地上,我看到梅·玛莎·曼格姆正在摘野花。她站起身,看着我。我第一次看到她那如同白色琴键的脸,开始变成粉红色。我朝她走去,静静地无须言语。她手中刚刚收集的野花,如同涓涓细流般散落一地。
“我知道你会来,吉姆,”她清清楚楚地说道,“我父亲不让我写信给你,但我知道你会来。”接下来的事情我想你们已经猜到了。我的旅行车和马匹就在河对岸。
我常常想知道一个人为什么要受那么多的教育——如果他们不能很好地利用它们的话。如果他们的学识都被别人所用,那么又何苦去受教呢?
梅·玛莎·曼格姆和我长相厮守了。我们有一栋八个房间的房子,还有可以自己演奏歌曲的钢琴,围栏里还有许多牛,当然它们正在向三千的数字发展。
当我晚上骑马回家时,她已经把我的拖鞋和烟袋藏起来了,我找不到它们。
但是谁在乎这一点呢?——谁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