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的道路(第1页)
§左边的道路
大概在行走了三里格的路程后,出现了一个让人难以抉择的问题。在脚下这条小路的对面是横亘在小路尽头的一条更加宽广的道路,正好与小路呈现出一个丁字路口。大卫站在路口,迟疑了一会儿,最终他选择了左边的道路。
这是一条因为与大卫的命运联系得异常紧密,从而显得更加重要的道路,在这条路上有一道清晰的车辙,应该是不久前一辆大车刚刚轧下的。大卫又走了三十分钟,他的揣测得到了证实,眼前正好有一辆四轮马车陷在小溪里了。因为马车太大了,而山脚下的小路很崎岖,所以笨重的马车便顺势陷进了旁边的小溪之中。此时,马车夫和副手正一起冲着马匹大声喊叫,并且不停地拽扯缰绳。而另外的一男一女则在路面上站着,男的身材魁梧,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女的看上去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身上披裹着一件很薄的外套。
大卫看得出,那两个拖曳马车的人已经用尽了全力,不过由于他们使用的方法不对,所以总那么僵持着,没有效果。于是,他便自愿亲自去帮助他们。他让副手停止对马匹下口令,因为通常情况下,马儿只会对他主人的口令有认同感,所以他指挥那位副手去推车。而他自己也站在车辆的最后面,用他厚实的肩膀牢牢抵住车厢。车夫开始大声吆喝,三人同时合力,一下就将笨重的马车推回到了坚实的路面上。车夫和副手都重新上车,坐回到原来的位置。
大卫单脚站立了一会儿。身材魁梧的绅士向他挥了下手,说:“你也坐上马车。”绅士说话的声音很洪亮,但由于他自身的素质,所以听起来还是很平和舒服的。只要是这种声音飘过的地方,都让人无法拒绝。年轻的诗人大卫还是有一丝犹豫,但这丝犹豫很快便被接下来简短而充满命令口吻的声音打断了。他不再迟疑,直接登上了马车的踏板。在暗影之中,他看见一位小姐坐在后座。正当他犹豫着是否要坐在她对面的时候,那个绅士的声音再次响起,他说:“你坐在这位小姐的旁边。”绅士的语气中听来带着不容商量的强制性。
然后,那个身材魁梧的绅士在前排的座位上坐下。马车继续向山上走。小姐蜷缩在坐椅的角落里,沉默不语。大卫估算不出她的年龄,不知道她到底是年轻的还是年老的,但是他能从她的衣服上嗅到一丝温和而微妙的香水味。这与他曾经的梦境出奇地吻合。但是直到目前为止他也没能揭开这一行人的神秘面纱,尽管他和他们已经坐在了一起,但是他们之间没有言语的交流,大家一直保持着沉默。
马车行驶了一个小时后,大卫透出窗口看到了有车辆往来的城市街头。接着,马车在一间大门紧锁且一片黑暗的房子前停下。首先跳下车的是那个车夫,他十分不耐烦地捶打着大门。楼上的一个窗户突然打开,一个戴着睡帽的脑袋露了出来。
“是谁在敲门,半夜三更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客栈已经停止营业了。这个时候来住宿,肯定没什么钱,有钱人哪会等到这个时候还在到处找地方?你们别吵了,快走,快走!”
“开门!”车夫大声叫着,“快开门!这位是博普杜依斯侯爵殿下。”
“啊!”那个刚才还嚣张万分的声音顿时变得惊讶之极,“还请侯爵殿下恕罪,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更何况天已经这么晚了……我马上就下来开门,所有人都会听大人的差遣。”
一会儿工夫,门里便传来了解下锁链和放下门闩的声音,之后大门从里面打开了。这家客栈叫“银狐客栈”,此时这家客栈的老板已经被吓得浑身抖个不停,他亲自举着蜡烛在门口迎接,只是在慌忙之中还没来得及换衣服,所以现在又冷又惊恐。
大卫跟随侯爵一起下了马车。“去搀扶小姐。”那位绅士也就是车夫口中的侯爵指示他,他自然是不能违抗命令。于是,大卫搀扶起了那位小姐,他能感受得到小姐的手在发抖。接着,又是一个简短的命令:“进去。”
一行人就这么来到了客栈中的一个长方形的餐厅。一张长方形的橡木桌几乎占据了这里的所有空间,堵住了两头儿。身材伟岸的侯爵在桌子的顶头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那位小姐则自己一个人瘫软在墙角的一把椅子上,看来一定是旅途的劳顿把她累坏了。大卫站在一边,心里琢磨着该如何和这一行人告别,好继续他自己的行程。
“侯爵殿下,”店老板先是向着侯爵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然后说,“如果……如果我知道您会……会光顾寒舍,我肯定会早早地就将一切事宜准备妥当。可是,现在只有一些葡萄酒和冷肉,或许还有……还有……”
“蜡烛。”侯爵打断店老板的话说道,并且伸出了一只厚实的手掌,摆出他独有的姿势。
“好的,好的,殿下。”店老板一下拿来了六支蜡烛,并且将它们点亮后摆放在桌子上。
“如果大人,不屑于饮用这种酒,我是想说我们这里还有一桶葡萄酒……”
“蜡烛。”侯爵说出这两个字的同时,依旧带着他特有的手势。
“遵命……马上……我马上就拿来,殿下。”
随即,十几支蜡烛被点燃,客厅顿时被照得一派通明。侯爵壮实的身体几乎要超出了他所坐的椅子。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从头到脚只有袖口和衣领是雪白的,就连他的剑柄和剑鞘都是浓重的黑色。他的神情中只有讥讽世间一切的骄傲。两端上翘的小胡子,几乎要和他嘲讽的眼睛齐平了。那位小姐呢,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不过现在大卫总算看清了她整体的容貌。她不仅年轻,而且在她的身上还有一种楚楚可怜的极具吸引力的美。就在他沉浸于欣赏这份美丽的当口,侯爵洪亮的声音又把他吓了一跳。
“你叫什么名字?是做什么的?”
“我叫大卫·米格诺特,是一个诗人。”
此时,侯爵卷曲的胡子更加接近他的眼睛了。
“你靠什么维持生计?”
“我原来是放羊的,帮我父亲照看农场的羊群。”大卫回答着,将头向上仰起,但是他的脸颊已经绯红了。
“那好,听着,牧羊人和诗人,看看今天晚上命运在仓促间为你准备了什么。这位小姐是我的侄女,她叫露西·德瓦内斯。她拥有高贵的血统,还有每年近万元的法郎收入,这些便是她所拥有的权力。至于她的魅力,我想你自己已经观察到了。如果你觉得这所有的一切能够让你怦然心动的话,那么她立刻就能成为你的妻子。现在,你不要打断我。今天晚上,我曾送她到孔德·维尔莫庄园,因为他们已有婚约在先。当时,嘉宾已经全部出席,牧师也在等待着良辰吉时的到来,一位与她的名利、地位和财富都相匹配的新郎也已经到场。可是,就在这个关键的时刻,这位向来温顺、孝顺的小姐居然变成了一头母豹,疯了似的向我扑来。她当场控诉我的残暴和种种罪行,并且在被吓呆了的牧师面前撕毁了我为她订的婚约。我发誓,她今天必须结婚,而结婚的对象就是在我们离开城堡后所遇见的第一个男人。无论他是王子,还是烧火打杂的家伙,哪怕是盗贼。所以,牧羊人,你就是我们离开城堡后遇到的第一个男人。既如此,这位小姐今天晚上必须嫁人。如果你不愿意,那么我会去找下一个。现在我给你十分钟的时间作决定。不要说任何无意义的话,也不要提问一些愚蠢的问题。记住,你只有十分钟,牧羊人,你要抓紧时间。”
侯爵说着,用他白嫩的手指用力地敲击着桌子,此时,他已陷入另外一种含蓄的状态,那就是等待,就好像一座大房子关闭了所有与外界沟通的门窗。大卫原本是想说些什么的,但是眼前这位魁梧男人的态度却让他的舌头无法动弹。所以,他只好转过身,对坐在椅子上的小姐绅士般地鞠了一个躬。
“小姐,”他说,他自己在内心都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叹服,在这样优雅美丽的小姐面前,他居然还能轻松自如地说话,“你刚刚已经听到了,我是个牧羊人。当然有时候,我看起来也算是个诗人。如果对于诗人的检验标准是,是否崇拜和珍惜美丽的话,那么我绝对是一位诗人。请问,我可以用任何方式为您服务吗,小姐?”
年轻的小姐慢慢地抬起头,望向他,一双眼睛中充满了让人怜惜的哀怨。她的表情坦率而热情,但也因为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冒险而充满了威严的神情。她的身躯健美挺拔,蓝色的眼睛中流露出同情。或许是她太迫切需要的一种她长期得不到的帮助和善意,突然解冻了她的眼泪,使其夺眶而出。
“先生,”她说,她的声音很低,“我看得出你的真实与善良。那个人是我的叔叔,是我父亲的兄弟,也是我现在唯一的亲人。但是由于他喜欢上了我的母亲,所以他恨我,恨我长得太像我的母亲。是他,让我的生活陷入了恐怖之中。只要一看到他,我就会因为害怕而服从他。可是,就在今天晚上,他要把我嫁给一个比我老三倍的男人。先生,请你原谅我把这个麻烦带给你。你当然可以拒绝他试图强加在你身上的这种疯狂的行为。不过我依然感谢你刚才对我说的那番慷慨的话,这么多年来,已经没有人和我说过这样的话了。”
现在,诗人大卫的眼里已经充满了更多的同情以外的东西。他一定是位诗人,因为此时伊冯娜已经被他遗忘了。眼前这位刚刚邂逅的可爱的佳人,用她高雅清新的举动征服了他。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微弱的香水味,已经使他的内心溢满了异样的情愫。而她,正用一种无可抵挡的炙热的眼神看着他,没有一丝迟疑。她是渴望依赖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