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先兆(第2页)
“克拉拉,”他假惺惺地说,“继续挣扎也没用。你一直就不肯多理解我一下。老天知道我是如何用尽气力,拼命挣扎,就是想在不幸的波涛中冒出头来,可是——”
“别说啦,什么希望的彩虹啦,逐一克服困难,走向幸福之岛啦,”彼得斯太太叹了一口气,继续无奈地说,“这些话我已经听烦了。壁架上那个空咖啡罐头后面有一小瓶石炭酸,你就拿去喝个痛快吧。”
彼得斯先生沉思了一会儿。心中暗忖:下一步该怎么办呢!看来老办法已经行不通了。而那两个发霉的剑客正在破败的宅邸里苦苦等着他——所谓宅邸,就是公园里那张铁腿已经摇晃的长椅。如今,他的荣誉实难保全了。回来之前,他答应同伴要单枪匹马地攻打城堡,带回宝藏来供他们欢饮,给他们慰藉。他是那么胸有成竹地许诺的呀,因为挡在他和令人垂涎的那一块钱之间的只是他的妻子,是那个以前百依百顺的小女人——啊!——干吗不再尝试一下呢?以前只要用几句甜言蜜语,就可以如人们所说的那样,把她玩弄于股掌之上。是啊,为什么不再试试呢?他已经有好多年没有试过了。悲惨的穷困与相互间的憎恨和厌恶,已经使那些甜言蜜语消失殆尽。但是拉格斯代尔和基德在等他把那一块钱带回去呢!
彼得斯先生偷偷朝妻子瞥了一眼。她已经胖得没有模样了。一身肥肉溢出了那把破旧的椅子。此刻,她正神情恍惚而奇特地望着窗外。眼睛红红的,看得出她刚哭过。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彼得斯先生暗忖道。
敞开的窗户外面空空如也,只看到砖墙和单调光秃的后院。假如吹进来的风不带一丝和煦的暖意的话,整座城里仍然是一片仲冬景色,对围攻的春天摆出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面孔。但是春天的到来并没有隆隆炮声伴随,她是地道兵,是地雷手,不容你不投降。
“我还是得试试。”彼得斯先生扮了一个苦脸,喃喃自语着。
于是,他踱步来到妻子身边,伸手搂住她的肩膀。
“克拉拉,亲爱的,”他的语气连一只小海豹都骗不过,“我们为什么一定要顶嘴呢?难道你不是我的小亲亲吗?”
可是彼得斯先生,爱神圣洁的总账上已经有了你不光彩的记录。你的罪名是企图蒙骗、伪造并使用爱神最圣洁的称呼。
然而春天的奇迹还是实现了。春天的先兆从黑墙之间的小胡同里溜进了后屋。看着仿佛很可笑,可是——哎,那本来就是一个捕鼠夹,你们,太太和先生,还有我们大家无一幸免,全都给夹住了。
所以,又红又胖的彼得斯太太,如同尼俄柏(希腊神话中尼俄柏有七子七女,她嘲笑了只有一子一女的拉东娜,于是拉东娜的子女把尼俄柏的子女全部射死,尼俄柏悲痛而绝,化为一块终年淌水的岩石)或者尼亚加拉(美国东北部的大瀑布)那样泪水滂沱,她激动地伸出双臂一把抱住她的丈夫,软瘫在他身上。彼得斯先生本可以想法子把那张钞票从存放的地方掏出来,只是他的胳臂被箍得紧紧的,动弹不得。
“你爱我吗,詹姆斯?”彼得斯太太问道。
“当然,爱极啦,”詹姆斯说,“不过——”
“你不舒服啦!”彼得斯太太嚷道,“你脸色怎么这样苍白,样子看上去这么疲倦?”
“我觉得身体很虚弱。”彼得斯先生说,“我——”
“哎,等一会儿,我知道是什么原因。等一会儿,詹姆斯。我马上就来。”
临去之前,彼得斯太太又搂了他一下,劲道之猛使他想起了可怕的土耳其人。她随即匆匆跑出房间,下了楼。
彼得斯先生用两只手的大拇指钩着背带。
“行啦,”他长出了一口气,向天花板吐露说,“我把她骗上手啦。没想到我老婆的心肠居然这么软。嘿,先生,我简直成了下西区的克劳德·梅尔诺特(英国作家利顿所著《里昂夫人》中的人物,他是园丁的儿子,伪装成科莫亲王,赢得了女主角的欢心)。就目前来看,我已经十拿九稳,等下准能把那一块钱弄到手。只是不知道她跑出去干什么了。大概是去告诉二楼的马尔登太太,说我们又和好如初了。我得记住,这没用的东西!拉格斯代尔还说要揍她呢!”
没多大功夫,彼得斯太太拿着一瓶菝葜水(藤本植物,根茎可入药,有祛风解毒的作用)回来了。
“幸好我有那一块钱。”她兴奋地说,“不然你的身子就全垮啦,宝贝。”
彼得斯太太把那东西倒出一匙,塞进彼得斯先生的嘴里。接着,她坐到他腿上,喃喃地说:
“再叫我一声亲亲,詹姆斯。”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这下,他已经被他的有血有肉的春天女神镇住了。
春天来了。
而口干唇焦的拉格斯代尔先生和基德先生,此刻还坐立不安地待在联合广场的长椅上,等着达太安和他那一块钱。
“一开始我就该掐她的脖子。”彼得斯先生暗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