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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默家的自白(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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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生活轨迹就是寻找笑料,但可笑的是我居然忘记了怎样笑。即使听到了某些我可以盗为己用的笑话,我也只是机械地记录,脸上毫无表情。我四处奔走搜集笑话,我监听所有人的对话,不分时间地点。即使在教堂中,我那龌龊的搜寻工作也没有停止过。当牧师开始朗诵赞美诗时,我也在一刻不停地功利地找着笑点:“赞美诗”,这让我想到了有同样尾音的“吃零食”,之后我又联想到了吃零食的人。从韵律想到相遇,再从相遇想到与她相遇。我只注意他们说过的词会不会牵引出一丝一毫的幽默,完全忽略掉了赞美诗的含义,也忽略掉了这里是神圣的教堂。庄严而带领人们进入美好心境的唱诗,只不过是我遐想的伴奏而已。我在思考怎样将女高音和男高音、男低音相互嫉妒的老旧笑话重新演绎,变成我的稿费。

我除了在外面寻找笑料,对家里也必定不能放过。我的妻子是一位非常贤良淑德的人,并且率真而有同情心,当然还有些任性。在此之前,她所说的话总是能给我带来快乐,因为在她的思想中,快乐就是一个组成部分。但是现在,我不得不将她的快乐变成我的矿藏,毫无节制地开采,将女人的可爱和可笑这种矛盾的思想变成我谋生的饭碗。原本这些淳朴的欢笑只应该在家庭中享用,而我现在却将它们变成了商品肆意兜售。

我就像一个贪婪的恶魔,不断地鼓励她讲更多的话,而我善良的妻子完全不知我的用意,她毫无防备地向我敞开心扉。我把它们复制在毫无感情的纸张上,任凭别人评论。我就像《圣经》里出卖耶稣的犹大,亲吻只是为了索取和出卖。为了那区区的稿费,我将她对我说的私房话粗略地穿了件外衣,便装模作样地展现在大众面前。我亲爱的妻子,我就像一匹狼一样盯着你这只小羊羔。每天晚上,当你睡着了,我还试图窃听你的呓语。希望在你的喃喃梦语中找到一丝灵感,为我第二天的工作做准备。

这样的生活是不是很糟糕,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更糟糕的在后面。我开始对我幼小的儿女下手,我将魔爪伸进了天真孩子们的童言童语中。不得不承认,我的两个孩子盖伊和维奥拉就如同两个生机勃勃的智慧喷泉,他们的童言趣语体现了另外一种天真的思想,深受读者的喜爱。于是我将他们的幽默变成了另外一家杂志上的专栏,名为“童言妙想”。因为是专栏,所以必须定时交稿,也因为这样,我不得不经常潜伏在孩子们的身边,就如同那些要搞偷袭的猎人一样。我会躲在沙发和门的后面,我会匍匐在院子里的树丛中,为了听他们无意中的对话,我将自己变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偷窥者,除了自责外,我与那些野蛮的掠夺者毫无区别,以至于我的孩子们开始对我避之不及。就像那一次,我的交稿期限马上就到了,必须在规定的日子邮递出稿件,所以我不得已再一次潜伏在孩子们玩耍的院子中。我把自己藏在一堆树叶下面。我自认为这个伪装毫无破绽,孩子们一定觉察不出我的存在。但事实太出乎我的意料,我实在不敢相信盖伊不仅发现了我,还在那堆落叶上生了把火。这把火不仅毁了我的新衣服,还差点把我直接火化,但是我仍然不会责怪孩子,因为我知道这是我的错。

这件事过后,我的孩子见到我之后的反应就更加夸张了。每当我想偷偷地靠近他们的时候,第一个发现我的人就会喊:“爸爸来啦。”之后两个孩子便同心协力地快速收拾玩具,去另外一个安全的地方玩耍。

在家庭中,我变成了孤立的幽魂,没有人愿意和我交谈,但我的收入却日渐丰厚。不到一年的时间,我攒下了一千美元。如果一个人的生活品质完全可以用物质衡量,那么我的生活倒算不错。但生活没那么简单。我为了钱,失去了温馨的家庭和朋友,失去了所有的人生乐趣。在精神上我就像一个逃荒者。或许用一个好的比喻,我就像一只蜜蜂,忙碌地、贪婪地吸吮着正在盛开的花朵中的蜜汁,那是花朵最美丽的年华。所以花朵们看见带刺的我就会自然地恐慌、畏惧,巴不得赶快逃走。

有一天,我正从彼得·赫弗尔鲍尔殡仪馆门前经过,彼得站在门口,面带微笑地向我打招呼。我好久没有遇到这样的情况了,在这几个月里,我的朋友见到我都是转身逃走的。是难过还是感动?我不知道,总之我停下了脚步。于是,彼得请我进去坐。由于那天下了雨,空气中湿气太重,有些阴冷,所以彼得带我进到殡仪馆后面的一个房间后,生了一个小炉子。这时,一个顾客上门,彼得让我自己先待会儿。也就是在我独自一人坐在这个温暖的小屋时,我突然顿悟了一种宁静、自然的满足感。

我环顾四周,满是与殡仪馆相关的配备。一排排发亮的黑黄檀木棺材,棺材上有黑色的棺衣,还有棺材架、灵幡、羽毛……这里的安详与庄严营造出了一个最佳的沉思场所。因为这里距离死亡太近,这里是所有生命的边缘,所以这里永远被沉寂的氛围笼罩。当我一踏进这个屋子,所有的尘缘琐事便烟消云散。我无心思考什么幽默,只想让我的心灵躺下来休息一下,四周陪伴我的是那些曾经的温柔。前一刻钟,我还是一个被家人和朋友孤立的幽默家;后一刻钟,我却成了一个看破世间琐事的哲学家。我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让我安心的地方。在这里,我不用煞费苦心地制造那些我已经完全失去兴趣的幽默;不用挖空心思地去琢磨一句话如何表达才会更讽刺;不用为了一个笑料、一个噱头去偷窥、去剽窃别人的思想,让自己斯文扫地。

过了一会儿,彼得回来了。因为在此之前,我和他还不是很熟悉,所以我没有先开口说话。但是我也很害怕他一开口就破坏了这里的圣洁和庄严,破坏了我刚刚感受到的一切,成为恬静美梦中那刺耳的声响。不过最终我知道了,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他的谈吐与这里的气氛相得益彰。他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为朴实的人,即使是死海,与他相比也会如同喷泉。他的言语中没有一丝油腔滑调和精彩措辞,他的陈词老调就像这里的黑莓一样普遍。他的平铺直叙,如同每周一固定发布的股票行情,轻而易举地就让人忽略掉。然而,他那沉闷的话语居然让我激动得微微发抖。为了确认,我用我最经典的笑话试探他。果不其然,就像打太极一样,他将力卸得无影无踪,我的笑话在他那里没有一点成效。从那刻起,我喜欢上了我面前的这个人。

从那以后,每周我都会挤出两三个晚上偷偷溜到彼得这里,待在那个能让我心情沉淀的小房间里。我沉迷于这里,因为这是唯一能给我带来快乐的地方。我会早早起床,我会快速做完我该做的工作,只为能够快些来到这里。因为在除此之外的任何地方,我都会想方设法地搜索幽默的素材,这已经变成了习惯,我无法控制。但在这里,我即便想这样做,也不会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无论我怎么抛砖引玉,他都会按他自己的语言习惯平铺直叙。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我的精神好多了。当然,每个人都需要通过娱乐的方式来释放自己的压力,我需要的就是这里。我在街上邂逅朋友时,偶尔也会面带微笑地和他们打招呼了,甚至还会说上一两句开心的话,这让我的朋友们很惊诧。在家里也有那么几次,我会和家人畅所欲言,开怀大笑,这同样让我的家人瞠目结舌。我一定是被之前的状态折磨得太久了,以至于我现在就像是一个不爱学习的孩子一样,格外珍惜来之不易的假期和休闲时间。

孩子贪玩自然不能好好学习,一个幽默家贪玩必定会影响他的作品。虽然写作对我来说已经不是那么痛苦的事情了,甚至在创作的过程中我还可以一边吹着口哨,一边文思泉涌。但我却收到了几封退稿信。因为我总是急于想完成手上的工作,完成我很不感兴趣的工作,然后跑到彼得那里,体验那种能让我快乐的感觉。这就如同一个白领急于下班,将自己置身于酒吧中,排解一天的忧愁。

不过我的行为开始让我的妻子担忧了,她不知道我最近为什么总是频频消失一个下午,她也肯定猜不到我到哪里去了。不过我依然不想告诉她,因为你知道的,这个可爱的女人她一定理解不了,甚至还会被吓到的。

出于喜爱彼得的那个小屋,所以我爱屋及乌地喜欢上了与殡仪馆有关的小玩意。有一天,我将棺材上的银质把手拿回家,作为我的镇纸;还有用来装饰灵车的羽毛,我也将它们带回来,用来轻掸纸上的灰尘。我大大方方地将它们放到了我的几案上,每当我看到它们,就会联想到那个带给我温暖和快乐的小屋。但是当我的妻子看到它们时,她被吓坏了。我只能用蹩脚的谎言来安慰她,但显然,从她那恐惧和疑惑的眼神中,我看得出她依旧恐慌。所以我只能把它们拿走。

有一天,我又来到彼得的殡仪馆,这一天他向我提出了一个让我激动不已的建议。他先是拿出了一本账册,之后用他固有的波澜不惊的语气和我说,他的事业正处于上升期,营业额也在不断增长,所以他想寻求一个合伙人,将事业做大。他说,在他认识的人当中,只有我是最适合的股东。满心欢喜的我,丝毫没有犹豫。当我离开殡仪馆的时候,彼得已经拿到了我的一千美元存款的支票。我的身份发生了改变,我已经是这家殡仪馆的股东之一了。

我欢天喜地地回到家,虽然我依旧心存顾虑,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我的妻子,但这并不影响我内心喜悦之情的外溢。因为从此之后我再也不用为了生计而将自己变成幽默的工具;为了按时供稿,不得不将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为了取悦别人,而将自己的思想压榨得粉碎。一想到这些,此时的我便有种被释放的畅快。

晚餐过后,我的妻子将今天收到的信件交给我,其中有几封依旧是退稿信。其实,去彼得那里之前,我写出的每则幽默短文和随感都需要挖空心思,将自己折磨一番。但是自从那之后,我的思路不再闭塞,写作的速度变得很快,只是退稿现象有些明显了。在众多的来信中,其中有一封是来自那家改变了我命运的,和我签订一年合同的周刊。我迫不及待地将信打开,信中写道:

尊敬的先生:

根据合同内容,我社与您签订的以一年为期限的约稿合同将于本月到期。我们不得不很抱歉地通知您,我社没有续签计划。其实您的作品诙谐幽默,一直广受读者的喜爱和好评,我社也非常欣赏。但近两个月,我们发现稿件的质量有明显的下滑。

较之前的行云流水、幽默生动的作品,近来的作品则显得矫揉造作,而且辞藻堆砌的痕迹也很明显,甚至有些佶屈聱牙,显得作者力不从心。

所以我社决定不再刊登您的稿件,我们为此而感到十分遗憾,再次送上我们的歉意。

看完这封信后,我便将它递给妻子。她一边看信,表情一边不由自主地变化,直到看完后,她的眼里已经盈满了泪光。她愤慨地说:“这些家伙肯定是不识货。我相信你的文章还是一如既往的好,何况你写作的时间比以前减少了一半还多。”

而当这可爱的小女人气愤地发完牢骚之后,她忽地想到了钱,想到了以后将没有人提供给我们经济来源,于是她带着哭音说:“哦,约翰,以后我们该怎么办,你有计划吗?”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站起身,绕着餐桌跳起了舞。我想妻子一定会认为我被这个残酷的事实逼疯了。而我的孩子们的表现则恰恰相反,他们倒是很希望我丢掉那份让我变成另外一个人的工作。因为他们正跟在我的后面,模仿着我的舞步,高兴得大喊大叫。我想他们此时一定在想:我们以前的爸爸回来了,他又可以陪我们玩耍了。

想到这里,我简直是太高兴了,便说出了一个精妙的提议:“晚上,我们去狂欢。先去看戏,之后到皇家饭店美餐一顿。伦普蒂——迪德尔——迪——迪——迪——登。”当然,我还要把我高兴的原因解释给我善良的妻子听。于是我大声地宣布:我已经是一家殡仪馆的股东了,并且我相信这份事业将会有很好的前景,所以,就让那些幽默作品见鬼去吧。我的妻子看了看摆在她眼前的信,如今她已别无选择,因此她也觉得这或许是目前最为明智的决定了。只是她无法理解彼得,也无法理解彼得的殡仪馆。哦,不,这家殡仪馆也是我的了,我已经是这家企业的股东了。在我们那间充满温馨和快乐的小屋中,一切是多么的美妙啊!

故事还没结束,下面,我要说一下我现在的状况。如今,在这个镇子里,你依然能够看到那个最会讲笑话,最会让人快乐的人,当然,那个人依旧是我。我的笑话再一次被大家广为传播,并且成为大家茶余饭后回味无穷的经典,乃至被无数人引用;我呢,还是继续听着我那可爱妻子的唠唠叨叨,但只是作为夫妻间增进感情的聆听与分享,不再存有任何功利目的;我的一双儿女又重新喜欢上了我,他们在我的面前不受拘束地说着那些天真与浪漫,并且充满着小小智慧与哲理的话语,不过我不会再拿着小本子将它们一一记录下来了。对了,还有我的生意。殡仪馆的生意很好,我负责掌管公司的账目和料理店铺,彼得呢,则负责联系业务。他不无赞叹地说我的机智、幽默和活泼会让任何一个葬礼都变成具有爱尔兰特色的追悼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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