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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回风 悲回风之摇蕙兮(第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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⑥ 介子:晋介子推,随晋文公逃亡,有功而未受赏,后隐居绵山,誓死不出仕。所存:所居,即介子推隐居之处。

⑦ 伯夷:殷代贤人,殷亡,不食周粟,逃往首阳山。放迹:逃亡时的遗迹,即首阳山。此二句是说追寻古贤人的遗迹。亦是说对古贤的追慕和效仿。

⑧ 调度:考虑,安排。弗去:不再离去。

⑨ 刻著志:刻意表明自己的志向。无适:不再他往。无,一本作“所”。

[赏析]

巡游天地之间,诗人在刹那之间阅读了人间四季,而为之兴起悲喜:

我观察夏天蒸腾的热气,我窥视秋天笼罩的烟云,我悲伤冬天降落的霜雪,我倾听春天波涛的轰鸣。我凭借着日光月影上下往来啊,我用弯曲的黄棘神木充做马鞭。

光阴一页页地翻过,似乎听得到倥偬的马蹄声。诗人就从这样的人间走过。此番巡阅,似在看流痕的岁月,看人世的风景,看自己的鸿爪雪泥,场面宏阔,气势苍茫。诗人借光影在天地间来往,用黄棘做的马鞭很弯,他骑着神马去探访他心灵的伴侣,他向往的前贤:

寻访介子推隐居的遗迹,探访伯夷戢死处首阳山。考虑再三决定不再离开前贤,刻意表明自己的志向不再他往。

离开祖国不忍,远走高飞也没有乐趣,诗人决定效仿前贤,永留自己的志向和德操。

[原辞]

曰:吾怨往昔之所冀兮①,悼来者之悐悐②。浮江淮而入海兮,从子胥而自适③。望大河之洲渚兮④,悲申徒之抗迹⑤。骤谏君而不听兮⑥,重任石之何益⑦?心絓结而不解兮⑧,思蹇产而不释⑨。

[注释]

① 曰:即:“乱曰”之意。冀:希望。往日的一切希望都已破灭,故说“怨”。

② 悼:伤。悐悐(tì):同“惕惕”,警惕,忧惧的样子。

③ 子胥:伍子胥。传说伍子脊被迫自杀后,吴王夫差将他尸体投入江中,尸体像奔马一样飞驰大海。自适:顺从自己的心意。

④ 大河:黄河。洲渚(zhǔ):水中陆地。大者称洲,小者称渚。

⑤ 申徒:即申徒狄,殷末贤臣,多次向纣王进谏不被采纳,于是抱石投河而死。抗:同“亢”。迹:行迹。抗迹,犹言高尚行径。

⑥ 骤:屡次。

⑦ 重任石:指身负重石投水而死。何益:君终不悟,故说何益。

⑧ 絓(guà)结:打了结子,起了疙瘩。

⑨ 思:思绪。蹇(jiǎn)产:曲折纠缠。释:解开。这最后两句,洪兴祖《楚辞考异》说“一本无”。陆侃如、闻一多根据《哀郢》中有相同的两句,认为是后人误加于此,应当删去。汤炳正則认为是简所致,也主张删去。但屈赋里,有不少同样的或相似的句子重复出现。如“芳与泽其杂糅兮”一句,重复出现于《离骚》《思美人》《惜往日》;“驾八龙之碗妓兮,栽云旗之委蛇”两句,重复出现于《离骚》《远游》。因此《悲回风》这最末两句重复出现于《哀郢》中,是否应当刪去,还值得研究。马茂元、姜亮夫就认为这两句是原诗的有机组成部分,根本不可少。看来这个问題专家们尚未取得一致意见,为谨慎起见,本书仍保留。

[赏析]

从上文的“隐岷山以清江”,到这一节的“浮江淮而入海兮”“望大河之洲渚兮”。岷山在古蜀郡,今四川省内。淮河在今河南、安徽、江苏等境内,屈原在《悲回风》中的行程可能是经岷山,然后淮河长江。岷山在汉水北部,由岷山到江淮。经历了汉水北部,在淮河流域,可以想见黄河,即“望大河之洲渚”,总行程方向是由楚西北往东走。

一个伟大的灵魂所深感遗憾的,并非自己的荣华富贵,而是一生的梦想破灭。即使在生命的最后,诗人关心的仍是祖国的前途:“我怨恨过去的希望落空,我忧虑来日的情况危急。”诗人清楚地看到楚国即将灭亡的命运,而楚王已听不进忠臣的进谏,那么,自己存留于世还有什么意义?为了表明自己的节操,诗人表示:“我要顺江淮浮游入海,去追随伍子胥满足己意。”此处引伍子胥的史例,除了表明自己对君国的忠诚之外,亦暗示楚国驱逐忠臣,听不进忠臣的谏言,楚国的命运将与吴国类同。“从子胥而自适”,一个“从”字是屈原对自己人格和才情的认定,他秉持坚贞,生死不渝地热爱着祖国。“自适”,与上文“独隐伏而思虑”“思不眠以至曙”遥相呼应,诗人在千百次的思虑后,对自己的未来已经作出抉择,语气中透着一种解脱后的松快。为什么要作出这样的选择呢?诗人没有明言,而是再援引一个史例:“我遥望着黄河的沙洲,悲伤申徒狄品行高尚。一再劝谏君王不听从,抱石沉江又有何用场?”然而诗人因为挂念着国难民苦而“心头郁闷不舒畅,愁思百结难消释”。

诗人明知抱石沉江无用,但仍选择抱石沉江,不过怀抱忠贞,以死明志而已,又安望楚王悔悟?且以申徒狄的例子警策楚王罢了。一个“悲”字与诗开头的第一句呼应,使全诗笼罩在一种浓厚的悲凉气氛中。直至结尾,诗人仍让自己置身于天上,“望大河之洲渚兮”,透露出一种苍茫的酸楚的况味。“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望不断的绿水悠悠”,这是对楚国、对楚国百姓即将罹患灾难的悲悯情怀。宋洪兴祖云:“此章官小人之盛,君子所忧,故托游天地之间以泄愤懑,终沉汨罗,从子胥、申徒,以毕其志也。”(《楚辞补注》)

[小结]

《悲回风》是一篇抒情诗,诗人抒发忧愁郁结的情绪,表明自己高行亢节,不惜以死明志的抉择。“骤谏君而不听兮,重任石之何益?”死亡是生命意义的一部分。屈原把死亡定义为誓死效忠祖国的坚贞,它的别名又叫永恒。

如果按照这首诗是屈原自沉汨罗的前一年秋天所写的这个说法,屈原虽然被放逐了,但他依然顾盼着楚国,系念着怀王,时刻想着回到宫廷,希望怀王有一天能够悔悟。可是,怀王已经到了至死不悔的程度,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可悲,叫他怎么不发出狂怒般的吼声。可是,诗人意识到“怜思心之不可惩兮,证此言之不可聊”,自己的表白如同对牛弹琴无济于事。于是“登石峦以远望兮”“上高岩之峭岸兮”,又“冯昆仑以瞰雾兮,隐岷山以清江”。从登上不知名的高山,一直到自己熟悉的昆仑山、岷山,望着波涛澎湃的长江水,所谓“智者乐山,仁者乐水”在诗人这里完全变成了“智者悲山,仁者悲水”,诗人之悲情达到了极点:

我站在九天之上,眺望滚滚黄河从岷山招摇而下,激流汹涌,白浪滔天。纷纷大水越过河道,漫卷大地。我谛视这水,如同谛视我的生命,我的祖国,我的来处与去处;我站在昆仑之巅,眺望这四季的日历,一页叫春的欢喜,一页叫夏的炎热,一页叫秋的金黄,一页叫冬的悲凉,如果我死了,就把我埋在这里吧!我在这里生长,在这里欢歌,在这里哭泣,在这里忧愁,在这里彷徨,在这里创造,在这里求索,如果我死了,就把我埋在这里吧!

但是整诗歌也并非完全宣泄个人的冤屈。诗人以其瑰丽神奇的想象,营造了一种奇伟的宏阔意境,蕴含着不可端倪揣度的奇气,给人无尽的遐想。明汪瑗《楚辞集解》评曰:“此篇词气浑雄悲壮,骤而读之,虽若稠叠可厌,而熟读详玩之馀,则旨意实各有攸归,条理脉络灿然明白,莫作手也。尝闻之师曰:此篇议论幽眇,词调铿锵,体裁齐整。奇伟佚宕,如洪涛巨浪奔腾;涌涌舂撞,如汪洋大海之间。视之令人魄夺目眩,莫可端倪,非规规然从事于寻常笔墨蹊径间者,所可得而仿佛其万一也。”

诗歌的感情基调是悲怨、孤独、彷徨。诗以独白的口吻,感时伤物,由物及人。诗中又多用双声叠韵联绵词如“仿佛”“惆怅”“相羊”,以及“愁郁郁”“居戚戚”“穆眇眇”“邈蔓蔓”“缥绵绵”“翩冥冥”等等,极大地增强了节奏感和语言表现力。后世宋玉的《九辩》一诗在抒情艺术上正是对此有所师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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