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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苏州行记(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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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婴之还说:“同游作家中,有两位是女作家,一位是《女声》社的关露小姐……”当然另一位则是苏青了。

再从苏青《续结婚十年》中去认识关露小姐,她什么样的一位人物呢?这次苏游既然是一行三位女性,而张明健(吴婴之)和苏怀青(苏青)身份自是不言而喻,那么,另外便是苏青笔下的“秋韵声”小姐。她又是作甚的,与袁殊有什么关系?

苏青道:“秋小姐据说也是左翼出身的……最近替一个异邦老处女作家编这本《妇女》,内容很平常,自然引不起社会上的注意。那秋小姐看去大约也有三十多岁了……她见了张明健很是喜欢,说她俩是曾经站在同一条战线上过来的。”

与吴婴之的游记对照着细看,不难发现,这位秋小姐即是关露,而且和袁殊、吴婴之关系密切,她也是左翼人士。一句“她俩是曾经站在同一条战线上过来的”,苏青用得巧妙,有四两拨千斤之效,点明了俩人战友、同志情谊,这次不期而遇,自然显得格外惊喜和欢欣。不过,透过苏青字里行间的语气,她对秋小姐(关露)还是保持着距离和看法,或有文人相轻、才女抵触的因素,但也不能排除关露和吴婴之对苏青也有芥蒂,毕竟她与汪伪政权要员走得近,他人也会避嫌。当然,苏青也会想,既然秋小姐你是左翼人士,为什么搅和在日本圈子里,因为苏青的做人底线中,绝不交往日本人。

但她或许没想过,袁殊、吴婴之、关露与形形色色的敌人、日伪、汉奸交道,正是他们开展工作的好平台、好良机。这一群红色“间谍”,日夜行走在滚烫的钢丝上,生命插入敌人咽喉中,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局外人根本不能懂得也无法辨识他们的思想行为到底为何,只有当历史大幕翻开新篇章,回过头去检索曾经,猛然间,哦!才知道原来如此。

苏青看她们,应是雾里看花,偶然间捕捉到一些信息,却又在转瞬间消失殆尽。彼此不是“同道中人”,怎能知道同道中事呢。

这次苏游,关露交卷一首诗歌:《吴歌》。

苏青干脆奉上心里独白,几篇日记虽别出心裁,却有应付之嫌。

同去一行十多人,据说还有实斋、谭惟翰、文载道、钱公侠、黄果夫、谭正璧、予且、江栋良等,他们都有作业交与《杂志》。这些作品有《苏州记行》《苏游杂记》《苏台散策记》《苏州的女轿夫》《苏州印象》《记灵岩天平之游》《苏州印象记》《苏州素描》《登灵岩天平》等,以此表示对东道主袁殊的感谢和对期刊的支持。

从活动名单中不难看出,除了两位女性,其他男作家多与苏青熟识,他们同时也是《天地》的忠实作家。袁殊此番揽才纳贤,实属人才合理流动,资源共享之举。其实,从1943年3月开始,苏青就在《杂志》上发表作品,《胸前的秘密》《一张熟悉的脸孔》《听肺病少年谈话记》《好色和吃醋》皆发表在《苏游日记》之前。而《杂志》后来还陆续刊登了她的《蛾》《河边》《评影片〈现代夫妻〉》《为杀夫者辩》作品。其中一篇《为杀夫者辩》,曾经还掀起过一场舆论的轩然大波。

她要做什么,这么坚决!她要为“杀夫者辩”!

“杀夫者”,一个手刃丈夫的女子,与苏青何干,这种刑事案件,哪儿或许都可以抓一把,不过这次还真不是苏青先多事。其实起因简单,一桩社会热论的詹周氏杀夫案,引起各界广泛关注,《杂志》记者新闻触角敏锐,决定约稿苏青,希望她谈谈自己的想法和看法。题目本是拟草好的,或是基于此,苏青兴致不高,虽最后应承写,但其内容却大大超乎记者的预想,其观点是为杀人犯辩论,这种背道而驰的做法和作文,当然符合苏青的个性特征,不然,《杂志》也不会约稿于她。苏青总能在普通的事件中独辟蹊径,找到切入点和突破口,撕开事物的伪装,在扑朔迷离中理清线索,还原本来面目,不管她阐述得是否透彻、完整,其笔锋是犀利直接、咄咄逼人的,杂志社喜欢这种铿锵的声音,苏青的文字在当时走红,也就不难解释了。

对于詹周氏杀夫这个案子,社会舆论无非众口一词——杀夫者该杀!当苏青的稿子《为杀夫者辩》交到记者手中时,摆在《杂志》编辑面前的难题是,该不该刊登呢?放眼望去,除了杀夫者的辩护律师必须为其辩护外,唯有苏青胆大包天,竟为犯人“叫屈喊冤”。苏青是想博得读者眼球,或显示自己与众不同,又或脑子突然卡住了?众人对此多有揣测,而知道苏青文风的人,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幼时父母双亡的孤女杜被周家收养,十七岁时许配与詹云影,结婚后才知这位男子不成器,成天晃**在市井中,不务正业,也不养家糊口。某日詹周氏提出变卖一些家具做点小生意,结果遭到反对,甚至无端唾骂。这事在平时,或许詹周氏忍气吞声一晚便过去了,但经历了长时间压抑和抑郁的她,在此刻完全失去理智,提起菜刀对准睡觉中的丈夫颈部砍了下去,直到砍死,怕被发现,分尸藏于皮箱中,最终让邻居识破。整个案件清晰、简单,起因、结果一目了然,不过,小报在血淋淋的背后看见了商机,不断挖掘、甚至编造故事,让曲折剧情充满看点和爆点,赚足了银子。

《杂志》也凑上一把,当然刊物不能走小报“乱编一气”的路线,他们约稿的作家具备一定的知名度,在公众视野中,能凝聚焦点,引出关注点,从而达到好卖点。苏青的《为杀夫者辩》,确实“奇葩一朵”,《杂志》在慎重考虑后,或许觉得其剑走偏锋,观点新颖,有可圈可点之处,最后刊用。

苏青是怎么说的呢?

她道:“于是当地大小报章便热闹起来,有的标题为《酱园弄血案》,有的称为《箱尸案》,最普遍的则是叫做《谋杀亲夫》。我以为夫则夫耳,有什么亲呀不亲的……老老实实说来应叫做‘杀夫案’,什么血啦,箱尸啦,不免太像侦探小说口吻,而‘谋杀亲夫’云云则又是十足封建味的。”

她又道:“有一家小报说是贺大麻皮‘生有异惠’,果然当天该报就多销了数千份。又有一家小报说是贺大麻皮甚不中用……于是读者又万分感到兴味,那张小报的价目当即发生黑市。”

苏青《为杀夫者辩》,不如说是为社会风气辩论,一件普通的刑事案件,因为有了媒体的介入炒作,有了低级庸俗的阅读群体,有了发酵的空间和土壤,一切都顺理成章起来,让事件背负了过多的舆论焦点,让有心编排者赚得盆丰钵满,让人性的弱点曝光于大庭广众之下,这些人难道不是和杀夫者一般,有精神疾病吗?

一针见血,这就是苏青的手腕和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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