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捉鱼(第1页)
我以前总觉得这小伙子锋芒太盛、不懂收敛,在甘单的时候动不动就要搞创新、搞试点,不按常理出牌,迟早要栽跟头。可现在回头一看,咱们这些守着旧摊子、稳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人,才是真正要被时代甩在后面的人。“干部交流也好,权限上收也好,说到底就是要把那些已经僵了的利益格局打破,让真正能干事的人到更需要他的地方去。”甘单乃至全省的干部队伍,确实僵得太久了,圈子套着圈子,关系连着关系,再这么下去,地方发展的锐气都要磨没了。这话从钟沃权嘴里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可静下心来想,任正浠做的事,本就是为官者该做的正道,只是他和管泽林身在局中,守着自己的利益不肯放,才站到了任正浠的对立面。站在个人立场,钟沃权怨任正浠断了自己的根基,打乱了自己的仕途布局。可站在全市、全省发展的大局上,他又不得不承认,干部长期固化带来的弊端,已经到了不得不改的地步。任正浠走的这步棋,虽然猛,却对症。管泽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胃里一阵发烫。他将手中的酒杯轻轻放回桌上,杯子碰在桌面上的声音极轻,却像是敲在了两个人的心口上。他沉默了很久,才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深,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五味杂陈都吐干净。老钟,你说得对。管泽林的声音终于透出几分真切的感慨,任正浠这个人,我服。咱们当初拦着他,不让他搞干部交流,觉得他是在挖我们的根基,可现在他到了省里,照样能把这面旗竖起来,而且是在全省的棋盘上。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当年看走眼的,不是他一时一地的得失,而是他这个人本身,他的眼力、他的格局,确实比咱们这些人高出一截。说到这,管泽林低头沉吟半晌,随后看向钟沃权,语气笃定地说道:“老钟,论眼光和魄力,咱们确实不如他,年纪轻轻,才二十多岁,就能把一盘棋下到这个地步,敢碰别人不敢碰的沉疴,这份胆识,官场里找不出第二个。”他看着钟沃权,意味深长地一字一句说道:“假以时日,任正浠前途不可限量啊。”钟沃权一脸深思地点了点头,管泽林笑了笑,重新拿起酒瓶把酒杯倒满,然后端起酒杯,向钟沃权举了过去。老钟,别多想了,往前看吧。他的目光终于不再那么阴沉,虽然眼底的疲惫还在,但至少透出了几分清醒,离开甘单也好,被交流到别处也罢,日子总还要过,工作总还要干,天天在这后悔来后悔去的,什么也改变不了,反倒把自己拖垮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咱们都是组织的人,组织让去哪儿就去哪儿,往前看吧。”钟沃权笑着点了点头,也端起了自己的酒杯,杯沿举到眉间的高度,算是对管泽林这番话的认可。他看着手里的酒杯,杯中的白酒清冽透明,不含一丝杂质,可心中的滋味却复杂得难以言说。说得好,钟沃权说道,嗓音依旧沙哑,但语气里多了几分自嘲的坦然,往后不管走到哪儿,咱们都好好干,来,祝咱们仕途顺利。他说仕途顺利四个字的时候,嘴角的笑纹里藏着一丝苦涩,像是在安慰管泽林,可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四个字落在包间里,反倒像是两块石头沉入了水底,激不起半点水花,只剩无声的下坠。前途茫茫,吉凶未卜,这句仕途顺利,更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对着水面说出的一句祷告。管泽林也笑着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刻,他举起杯子,用和钟沃权完全一样的语气说道:好好干,祝咱们仕途顺利。两人说完,谁也不再多说什么,同时将酒杯往前一送,杯沿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的一声脆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回荡了一瞬,很快就消融在昏黄的灯光和缭绕的烟雾里。两人同时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是辣的,入喉的时候带着一股灼热的劲头,可咽下去之后,舌尖上泛起的却全是苦涩。管泽林放下杯子,钟沃权也放下杯子,两人谁都没有再去倒第二杯。钟沃权重新望向窗外,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远处的山丘完全隐没在黑暗里,只有院墙上那盏孤零零的门灯在晚风中微微晃动,拖出一长一短的影子。管泽林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盯着桌上那盘早已凉透了的砂锅煨羊肉发呆,羊肉表面凝了一层白色的油脂,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包间里只剩下灯管的嗡鸣声和远处田野传来的阵阵蛙鸣,一桌子的菜,终究从热放到了凉,从凉放到了冷。窗外的夜风刮得更紧了,吹得窗户缝呜呜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呜咽,又像是在为这两个在甘单市叱咤多年的人物,悄然送别五月一日,清晨。晋宁县,石中村沐浴在一片金色的晨光里,空气里飘着水稻田特有的青草腥味和泥土的潮气。村口的老槐树叶子已经长得密密匝匝,在晨风中哗啦哗啦地响,几只麻雀在树冠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石中村村东头有一条灌溉用的土渠,水渠不太宽,顶多两米出头,但水面清清浅浅的,看得见渠底的卵石和水草。渠边是一条窄窄的田埂,埂上的野草疯长了一个春天,已经没过人的脚踝,草丛里有不知名的小虫在嗡嗡地飞。任正浠撸着裤腿,赤着双脚,弓着腰站在水渠边上,双手紧紧握着一根竹竿抄网,全神贯注地盯着水面下来回游动的小鱼苗。他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衬衫,袖口挽到了胳膊肘,衣领上蹭了一片湿漉漉的泥印子。:()重走政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