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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分赃
沐猴而冠
酒喝完了,宴会开完了,刘邦服软了。项羽和诸侯们开始按他们的意愿来宰割秦帝国这只肥鹿。
首先,国仇家恨不能忘记,项羽率兵西进,屠戮咸阳城,杀了秦降王子婴,烧了秦朝的宫室,大火三个月不灭。这算是给先人报仇。其次,抢钱抢娘们儿等“有意义”的事情更不能忘了,打包劫掠来的秦朝财宝、妇女准备回(楚)国。
有人给项羽出主意,《汉书》上说这个人叫韩生,韩生劝项羽说:“关中这块地方,有山河为屏障,四方都有要塞,土地肥沃,可以建都成就霸业。”项羽一听,晚了,秦朝宫室已经都被火烧成废墟。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回家乡好,就回答说:“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韩生见项羽不听他的建议,心情很郁闷,就发牢骚说:“大家都说楚国人是‘沐猴而冠’,果真是这样。”项羽听见这话,也不废话,直接把韩生扔进锅里煮死了。
这里就是两个成语“锦衣夜行”和“沐猴而冠”的出处。应该说项羽很可爱,富贵了就要回乡炫耀一下,满足一点小小的虚荣心。当然,这也是人之常情。刘邦成功了不也回到沛县老家摆流水席,在父老乡亲们面前显摆吗?
但是“烹”韩生就不那么好玩了。其实韩生也是好心好意,不过就是有点文化人的酸脾气,项羽眼睛里容不得沙子,把说话酸溜溜的韩生给炖了。祸从口出,估计韩生当时后悔的肠子都青了。大抵《成功学》之类的作者会批评韩生说了不该说的话,不能迎合君王的世界观。笔者感到有这种思路的民族是悲哀的民族,试问韩生何罪?真正需要斥责的是项羽的残暴不仁,而不是韩生的多嘴。
反过来说,就听人意见这点,刘邦确实是非常值得欣赏的。与胡亥、陈胜、项羽这人相比,刘邦的度量是最大的。如果有人说话不中听,其他三位通常会让说话人永远闭上他们的臭嘴,唯独刘邦是给以涵容,从没有因为说话不中听而杀人。他的军师、智囊数量之多,恐怕也和他这种包容心有关。
另一个争议比较大的问题是项羽应不应该定都关中。这个问题笔者是这么看的:项羽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将关中作为他的私人财产,他所认定的根基在楚国。他选择了疯狂的屠戮、报复关中,他要捣毁关中,避免日后新生的秦国会重新成为楚国的威胁。这不能不说是项羽的一种长远考虑。如果项羽想定都关中,那么从一开始就不应破坏关中,既然已经破坏了,那不如就回家吧。
反观刘邦,他在楚地的根基远远小于项羽,定都关中等于他拥有的土地变大了,对他而言也就比较顺理成章。如果两个人互换位置,刘邦做出的选择恐怕和项羽的选择不会有什么两样。项羽和刘邦各自所做出的选择是其基于所处地位、视角所做出的正常决定。
项羽定都关中能否实现他执掌天下的愿望?笔者颇不以为然。刘邦在未来楚汉战争中的胜利恐怕和他占据巴、蜀、汉中的关系更大。就笔者对中国历史的研判来说,首都所在地的军事地理意义恐怕没有大家想象得那么大。吴起的故事可供读者做一参考。
魏文侯既卒,[吴]起事其子武侯。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顾而谓吴起曰:“美哉乎山河之固,此魏国之宝也!”[吴]起对曰:“在德不在险。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义不修,禹灭之。夏桀之居,左河济,右泰华,伊阙在其南,羊肠在其北,修政不仁,汤放之。殷纣之国,左孟门,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经其南,修政不德,武王杀之。由此观之,在德不在险。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尽为敌国也。”武侯曰:“善。”(《史记·孙子吴起列传》)
这个故事太精彩了,以至于笔者舍不得将其翻译成现代文。故事是吴起陪着魏武侯坐船沿着黄河视察国土的故事。当时魏武侯看到魏国占据的险要山河地利,很得意地说:“这么险要的山河地利就是魏国的财富啊。”吴起不以为然,告诫他:“之前三苗国、夏国、商国地形也很险要啊,不一样被人干掉?关键是‘在德不在险’(众志成城比险要的地形更有价值),你干尽坏事,不用等敌人来攻,恐怕这艘船上的人都会成为你的敌人。”魏武侯只好向吴起认错。
这段话浓缩成《孟子》里的话就是:“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刘邦对项羽的胜利,恐怕更应该归结于“人和”的胜利。谁能在“人和”方面做得更好,谁就是最终的胜利者,定都关中其实不是一个特别值得讨论的问题。
鸿门分封
暴秦帝国已然灭亡,革命取得了胜利,重新分配土地和利益势在必行。包括项羽在内的各路反秦将领都想获得土地称王一方,这也是他们血战沙场想要取得的酬劳,亦是人之常情。
将领们的心理突然微妙起来,大家都想在不得罪他人的前提下,尽可能地多占便宜。“黑锅专业户”楚怀王熊心就这样又一次被重新抬出来。将领们谁也不想明说,想通过楚怀王熊心来解决土地纠纷,同时把怨气和矛盾转嫁给楚怀王熊心。
由项羽代表入关的所有诸侯、将领们假惺惺地向楚怀王打了份报告。这份报告内容已经找不到了,料想报告里头应该提出种种封王的要求,包括要背弃“怀王之约”,削减刘邦关中的封地等。项羽想忽悠楚怀王签字背黑锅。
楚怀王可不是省油的灯。当项羽等人装模作样地捧起天下这只“鹿”,请求楚怀王熊心切割时,楚怀王直接把鹿拐走了,连毛也没打算给将领们留下。楚怀王的回复更狠:“如约。”
听见说“如约”,将领们都傻眼了。“怀王之约”构设的是恢复战国七王体系,即由燕王韩广、赵王赵歇、齐王田市、魏王魏豹、韩王韩成、楚怀王熊心和秦王某某(先入定关中者王之)七王共同构筑的战国七雄国际旧秩序。之前将领们之所以接受“怀王之约”,是因为当时章邯连战连捷,革命处在低潮时期,诸侯和将领们都惶恐不安,保命保本成为第一要务,谁也无暇计较条约的内在含义。
到了暴秦覆灭、项羽入关以后,情形发生了巨大变化,如果“如约”,则刘邦留下来当秦王。对刘邦及楚怀王在内的诸侯王来说,这样最为有利,等于他们几个把鹿直接分了。但对于反秦将领们来说,这是极端不公平的。
反秦诸王地位虽高,却不全是反秦事业真正的主导者。之所以出现这种现象,是因为部分诸侯王是在革命陷入低潮时期,被反秦将领们拉出来壮胆并同时垫背用的,其中最倒霉的就是魏王咎。反秦将领们是真正流血流汗的耕耘者,到头来结果却让别人享受了,反秦将领们能接受吗?
大营内部一片肃静,将领们都期待地看着项羽。项羽忍无可忍,说道:“天下开始发动起义的初期,不得不暂立六国诸侯的后代为王来讨伐秦朝。可是亲身披着铠甲拿着武器首先举事,在外露营苦战三年,终于消灭秦国平定天下的,都是诸位将相和我的力量啊,所以这天下应该由我们来统治。此外,义帝虽然没有功劳,也划分地方使他为王。”听得项羽的表态,诸将都说道:“好。”军营内一片欢呼雀跃。
项羽决定突破法理上的束缚,根据实际情况,分封各将领们为诸侯王,这迎合了广大浴血奋战的将军们的意愿。一个新的政治体系在项羽的演说中开始出现。
汉王刘邦
随着秦帝国的崩溃,项羽带领诸侯联军取得了领导地位,并一脚踢开以楚怀王熊心为代表的旧势力,着手建立一套新的国际(中华地区)政治关系体系。
项羽、范增感到刘邦会成为他们的威胁。没能在鸿门宴上杀死刘邦,项羽是有几分后悔的,可是双方已经在鸿门宴上和解了,这意味着打刘邦的最好时机已经过去了。现在项羽要打只能自己打,不可能再去调动诸侯军队一起打了。此时,打刘邦的收益付出比已经不高了,项羽和范增能做的就是尽量压缩刘邦的应得利益。
项羽和范增听说:“蜀地道路险恶,秦朝流放的罪人都住在蜀地。”两人依据这个传言认定巴蜀之地是鸟不拉屎的荒凉之地,是流放犯才去的地方。为减少刘邦可能造成的威胁,他们决定把巴郡、蜀郡分封给刘邦。他们给出的理由是:“巴、蜀也算关中的一部分。”这句话更直白的解释就是说“怀王之约”只说你可以“王关中”,没说具体关中哪个部分。
刘邦一听这个消息,火大了:“你们吃香的喝辣的,让老子滚到穷乡僻壤去吃沙子,你们什么意思?关中可是老子先打下来的,老子和你拼了。”刘邦要点齐兵马和项羽拼命,而周勃、灌婴、樊哙这些战将却知道这玩不得,纷纷劝刘邦不要冲动,可气头上的刘邦哪里还能听得进去。
倒是萧何出声把刘邦给劝住了。萧何说道:“去巴蜀当王,差是差了点,总比死好吧。”刘邦愣了一下,说:“你怎么说话的?”萧何说:“现在我们兵不如人家多,百战百败,除了死还能怎样?《周书》说‘天给予却不去接受,反会遭受其害’,俗语说‘天汉’,以汉配天,名称非常美好。你要向商汤、周武王学习,忍一时的委屈,将来在万乘诸侯之上伸张志向。为臣我希望大王先在汉中称王,休养百姓,招致贤才,收用巴蜀的财力,再回军平定三秦,就可以谋取天下了。”
原来,之前萧何接收的秦政府律令图书发挥了作用。萧何发现巴蜀之地并非大家想象中的荒凉之地,而是一片物产富饶的土地。在中原地区经历反秦战争的破坏后,这里却是一片未经战火波及的土地,更显得弥足珍贵,拥有巨大的战略价值,值得刘邦割据。刘邦大喜过望,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