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第1页)
这是宫里最擅见风使舵的人物,一句圆融的话,说得既软又熨帖。但姜福见惯了宫人捧高踩低的嘴脸,不吃这套。
她笑了下,闷葫芦似的颔首,没给福寿这个体面。
皇帝叫传人,福寿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把脊背骨再谦卑地往下又压了压,再度请姜福进门。
御书房里到处都是墨香,黄花梨漆金云龙纹条桌上摆了一摞摞黄壳、青壳的折子。皇帝从政务里抬起头,露出一双苍老又明锐的眼。
他喊姜福来书房,也有大深意在里面。姜福是外派和亲的公主,肩上背负政事,不再是闺阁里的小事。皇帝要以君父的身份命令她,而不能以父亲的身份包容她。
没有父爱了,只有随时能翻脸、治罪的君臣情谊。
姜福上前,恭敬地跪下,给皇帝请安,“儿臣见过父皇。”
“好孩子,起来吧。”皇帝叹息,“和亲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儿臣接到圣旨了。”姜福抬起头,一双杏眼明亮,没有哭过的潮红。
她不委屈,秉性很坚韧,皇帝放了心,“你是个好的。”
姜福哽咽:“父皇,儿臣才只有十一岁。往后离家这般远,儿臣心里也是害怕的。”
“别怕。父皇永远是你的父亲,大月国永远是你的家。”
“那儿臣……还有机会回家吗?”姜福期盼地问,言语里全是稚**孩儿的天真。
皇帝有几分不悦,怕姜福太年幼,不识大体。她是代表两国的友谊嫁去漠北,哪里有擅自毁坏盟约、私逃回故国的说法?
自古以来,和亲的皇女便没有返回故国归宁探亲一说,除非她死了。
那么她的尸骨可以送回大月朝,安葬在皇陵。根据她的功绩,身后事一定会办得隆重盛大。
姜福心如刀绞,她明白皇帝话里的深意了。往后,她没有家了。
她不该对父亲心存幻想。正如三皇姐所说,掖庭会吃人的。
如此,她唯一的挂念,便只是母亲了。
于是,姜福破罐子破摔,说:“父亲,我是出嫁女,你应当也希望我多为大月朝考虑吧?女儿自小在冷宫旁的秋香园长大,心里最挂念的便是母亲了。”
这是一句大逆不道的敲打,偏偏皇帝要保全姜福,不能治她的罪。
皇帝从来不笨,他听出了姜福的言外之意——她要保住打入冷宫的淑才人,要皇帝亲口应允。
毕竟,后宫之中,能庇护住一个人,唯有天子。
皇帝沉默了许久,他对四女儿的亏欠荡然无存。几番无奈下,他只能顾全大局,“福寿,传旨。淑才人,端赖柔嘉,四德兼备,甚得朕心,今册为淑妃,即日搬入木樨园。”
“多谢父皇。”听到这话,姜福忽的鼻酸,泪珠子扑簌簌落下。
她喜极而泣,给皇帝磕了三个响头:“阿福必铭记大月朝恩情,往后虽身在漠北,心却系故土,至死不敢忘本。”
她既哭又笑。
喜的是母亲有一条活路了,哭的是从前在父皇口中多恶的一个女人,竟因她的造化,又成了四德兼备的好女人。
这宫阙炎凉冰冷,当真没有一丝人情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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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前,宫人们小心撒盐、扫雪,动作谨慎轻微,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王姑姑站在檐下指点小宫女,磨磨蹭蹭,手脚不麻利,大家心知肚明,就连她也畏惧此时的皇后,不敢入内殿。
殿内,皇后一如既往设了家宴。原本皇帝应该来和她共用晚膳,但他被姜福和亲的事绊住了,一时半会儿来不了。福寿领了圣命,说是天寒地冻,皇帝体恤皇后操劳,让她先吃,别等饭菜冷了再入口,冻坏脾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