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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旅行(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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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他走拢去,谨慎地问他说:

“您的同伴去哪里了?您是去找他吗?”

演员将演出服收进木箱,穿上普通农民的衣服。他回答说:

“他就在这附近。我们都住在附近。您就从来没见过我们吗?下一次,您可要更仔细地观察啊。您瞧这些鸟儿,在您头上飞来飞去,它们同您多么熟悉。”

他挑起两只木箱就走,他只走了半分钟就隐没到地下去了。看来这名演员真的是住在地下,正如他的那些同事和乡亲。

现在只有他一个人留在黑暗中了,然而却有人在对他说话。

“这差不多是豁出命来的演出呢,您说是吗?”

“为什么是豁出命来?”他问。

“因为今夜有空袭啊。”

他打着寒战回到自己的窝,那人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他却看不见对方。他想,既然自己并不知道今夜有空袭,对他来说也就谈不上勇气了。

本来他已经摊开被子打算睡了,却又听到了那来自山坡伴着林涛的歌声。那个看不见的人老在他耳边说:

“您听嘛,您听嘛,他还在演出呢。他不会停止的,您就等着瞧好了。”

他听得发呆,然后他说:

“这个演员在哪里?”

“哪里都不在。您只管听吧。”

“他是为我一个人演出?”

“还会为谁呢?”看不见的人笑了起来,笑得刻毒。

歌声慢慢地变得暧昧了,有点****,有点含糊不清。到后来就成了难以理解的声音了。那声音让他焦虑。隐形人没再出声了。

他在草荐上躺下,用被子蒙住头。当他用被子蒙住了头时,那歌声就变得像清泉一样悦耳了。在这个漆黑的夜里,他想起了他的旧居门前矮树上那些艳丽的毛毛虫。从前,他可以一连几小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观察那些热情的图案。今夜有人为他演出,他将在歌声的伴随下进入那个从前拒绝了他的、热情似火的世界。他脑子里开始出现图案,一幅比一幅色彩更丰富,更美。

后来那演员就不唱了,他听到地下隐约响起男声合唱。再后来,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他从被子里伸出头,举起手,但他看不见自己的手。隐形人说:

“冬青树在您左边,步子要跨得大一点。”

这一次他来到了集市。他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集市,好像一直延伸到天边去了似的。五彩的挂毯,银饰,海螺。光的海洋。他是来找人的,可他迷失了他的心,把要找的那个人也忘记了。他轻轻地对每一个人迎面走来的人说:

“谁?谁?谁……”

人们走过去了,没人注意到他。

有一个老女人在向他招手,她的摊位卖地毯。纯羊毛的地毯,有驼色的、烟色的、玉绿色的,还有银色的。在露天里,这些地毯就像灵动的美女。

“我年轻的时候……”老女人说。

“我可以看看地毯吗?我想一张一张地看。”

“当然可以。不过你啊,必须钻进去看。”

她指了指堆得高高的地毯,他看到那一堆的侧面有一个洞。

“钻进去?”他尴尬地站在那里说。

老女人一把将他拉过去,塞进那洞里。

里面是一条羊毛通道,很温暖,羊毛的气味也不难闻。因为没有光线,他拿不准要不要往里面走,便就地坐了下来——坐在柔软的拉毛地毯上了。他问自己:他能看到什么?他想了一想,认为自己看到了一切。他又伸手触摸四周,他认为自己摸到了一切。在黑暗中,他看到了自己一岁半时的形象。他摇摇晃晃地扑向一只毛茸茸的沙发,正在那时,从窗外传来火车汽笛的声音。现在他坐在羊毛中思考,那会是谁的房间?不是他的,也不是母亲的,那是一个陌生的房间。大概老妇人知道他并不是要看地毯。这是一个奇怪的集市,位置就在沙漠边。由此可以推想出,每一个摊位都是一个点,一个同中心相连的点。

他决定掉转目光。于是他看到了隐秘的景象。在石墓形状的房子里,一男一女在织毛袜,两人都面对那张敞开的门坐着。他们的动作柔韧而准确,模糊的五官显得呆板。什么地方在敲钟,也许附近有一所小学。他还想看清楚一点,但那张灰色的铁门自动地关上了,屋檐开始往下滴水,水又化为雾,一切形象都变得更模糊了。他朝着羊毛通道外面喊: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老妇人没有回答他。他忽然想起来,并不是她要他看,是他自己要看的啊。当时他想将那些美丽的地毯一张一张地看个够。那么迷人的地毯,一定要钻到里面去才看得清。可地毯里面的景象完全不是他先前设想的那种美,而是,怎么说呢,一种渴望。渴望看到某些从未谋面的事和人。可这种**又是由露天里的地毯的色彩唤起的。他站起来,用双手触摸着羊毛,他看到第一个形象后面紧跟着第二个形象,第二个形象后面又有第三个。第三个后面还有……他感到有些不适应了,于是转身向外走,走出了羊毛洞穴。

外面的光线令他头晕,他蹲下来,用手蒙着眼。

“你看上了哪一张?”老女人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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