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思索的男子(第3页)
在楼梯上,他挽住老先生的胳膊时吃了一惊,那哪里是胳膊,分明是木棍。
姑姑搀扶着老先生坐进围椅,一边轻声询问关于他的眼疾的情况。
“眼睛并没有毛病,只不过是想改变一下视野。”他说。
钟大福站在窗子边,对于老师说出的这个句子感到迷醉。他想,老师一定对这个地区的形势尽收眼底了吧。他无意中看了一眼楼下,看见那熟悉的警车又回来了。警车停在紧靠楼门口的地方,从楼里出去的人们都慌慌张张地绕过它。年轻的民警从车里出来,双手叉腰,仰望着楼房,钟大福连忙从窗边移开。
“您觉得这孩子上路了吗?”姑姑又问。
“他已经征服了周围的这些人。我早告诉过你,你侄儿眼里有山河。我们都不必为他担心。难道还有不能下棋的地方吗?”
老先生同姑姑一问一答,说些旧事。他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香袋来闻,那样子有点猥琐。钟大福在心里计算着,他觉得楼下的包围圈正在收紧,事情绝不会如姑姑说的那样:“每次被查的都是别人。”
后来老先生终于要走了,姑姑嘱咐钟大福搀扶老人下楼,将老人送到他家中。
钟大福在电梯里挽住那棍子似的胳膊时,背上开始冒汗了。他瞥见老师的那只独眼里有讥笑的神情。
一到楼下,老先生就甩脱钟大福的手,雄赳赳地向前走了十几米,举手招了一辆出租车,熟练地跨进车里。车门一关车就开走了。
接下去那民警就过来了,朝钟大福做了个轻佻的手势让他上警车。钟大福很沮丧,又有点好奇,他几乎是跌进了后座。
车子飞快地驶到了警察局,民警叫他进入一间封闭的小房间。
钟大福在唯一的那张木凳上坐下了。他以为民警会将他锁在里头,可没想到他居然也进来了。他站在钟大福面前,有些忸怩地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茫然地看着墙壁,说道:
“这是局长的安排,你看这房间如何?啊?我想不通局长怎么会这么优待你。你也看见了,我过得是什么生活。可说是风餐露宿,绞索套在脖子上。我的生活苦死了,可你,一来就受优待。你可不要不知好歹啊,你看看你坐的凳,是橡木的。”
他气哼哼地走出去,锁上了房门。
钟大福将凳子移到墙边,背靠着墙闭目养神。他听到走廊里有人高声说话,很像他的老师的声音。他怎么到来了?那声音很快又消失了,周围变得一片寂静。钟大福的脑海里出现了茫茫草原,那民警骑着摩托车在草原上飞奔,追一匹狼。而他也骑着摩托车在飞奔,他是追民警。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民警,这种追逐的画面深深地打动着他。这会不会是老师所说的同民警下棋?这棋盘太大了。钟大福风驰电掣般飞驰着,隐隐地激动着,前面那匹凶残的老狼就是大海中的航标。他心里涌出一种得意:他受到优待了啊。然而因为他的走神,他失去了目标。民警和狼都不见了。他惶恐地停下了车。有人在弄门上那把锁,但又没开门。他们打算如何处置他?
房间虽小,窗户却很大,天花板也高,窗户几乎占了一面墙。刚进来时窗户上挂着窗帘,他还以为这间房里没有窗户呢。外面是一个绿油油的球场,一些小孩在踢球。钟大福推了推窗玻璃,窗户就完全敞开了,他只要一抬脚就可以跑到球场去。真见鬼,他可不想逃跑,他在这个房间里很惬意。
他拉上窗帘,继续闭目养神。草原又出现了,还是那匹老狼,但已不是民警追狼了,这回是狼追民警,钟大福则紧跟在狼后面。追着追着,那匹狼忽然跃向民警的背影,于是民警从车上栽到了地上。而钟大福的车子因为高速运转,刹不住,就蹿到前面去了。钟大福在一刹那间瞥见了民警那惊恐万状的惨白的脸。但他自己的车子怎么也刹不住,至少又向前冲了两公里。当他调转车身往回赶时,却再也找不到民警和狼了。他在草原上兜风,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膛里不耐烦地跳。后来有人叫他的名字,一声比一声近,接着门就开了。是民警,身后跟着一个穿制服的、发福的老头。民警对钟大福说,局长来了。钟大福连忙站起来,但立刻又被局长用双手按下去了。局长的手像铁钳一样。局长脸上肉很多,那双小眼陷在肉里头,却闪出锐利的光芒。
“你是犯人当中的楷模,哈哈。”
“谢谢局长!”钟大福连忙说。
“谢谢我?为什么要谢我?应该是我谢谢你嘛。你请便,就把这里当你的家吧,啊?我刚才听说了,你是独身,没什么不方便的。”
局长离开后民警又转回来了。
“刚才我真为你担心啊,关于那匹狼,你听到什么风声了吗?”
钟大福这样问民警,想从他的面部表情看出点什么来。但民警的面部毫无表情。钟大福注意到他手背上有一处伤口。
“你误会了,”民警冷冷地说,“我倒希望那是真事。同这没完没了的苦役比起来,那是更好的选择。我从不打听事情,那一类事,打听又有什么用呢?我要走了,你好自为之吧。”
他又想坐下闭目养神,却有人送晚饭来了。晚饭用一个篮子装着,放在地上。饭是米饭,菜是一条鱼和青菜。钟大福想,还真是优待他啊!可再一看,那条鱼有点不对头,很像还是活的。他用筷子点了一下鱼鳃,那鳃就动了一下。但它的确被油煎过,鱼皮黄黄的,尾巴也炸焦了。钟大福心里一阵厌恶。他将米饭和青菜吃光了,没有吃那条鱼。
他坐下来休息时,外面夜色渐深。他想再次返回草原,同那匹老狼较量,但没能成功。他脑子里变得空空的。篮子放在门边,那条鱼孤零零地躺在篮子里,显得有点滑稽。它的生命力这么强,大概也是水库里的鱼吧。钟大福在家里时,从来没有进入过大草原。这拘留室对他来说真是一个美妙的地方,民警说得很对。看来今夜得坐在这板凳上度过,他一点都不觉得这有什么困难。他睡眠时间短,在家时常常坐在椅子上过夜。房间里没有灯,一会儿就伸手不见五指了。钟大福想,今夜他会同这条鱼一块待在水底了。这样一想他心里就很舒坦。
他摸到窗户那里撩起窗帘,想观察一下足球场,可是只见到一片黑暗。于是他又摸回来坐下。
后来他想上厕所了,他就去推那张门,没想到门一推就开了。走廊里有灯,他很快找到了厕所。他在里面待了很久,脑袋里尽是奇思异想。
他从厕所出来时居然碰见了姑姑,姑姑慌慌张张地扯着他的手臂要他离开。钟大福不肯,非要回拘留室。
“那里已经没你的位置了。”姑姑的口气透出嘲笑。
果然,他去推那张门时,根本推不开。他用拳头捶了几下,里面有了响动,那人提高了嗓门说话了:
“你还想老占着这个地方啊,你想搞终身制啊!皇帝轮流做,你就谦虚一点吧!”
是民警在里面。姑姑在他旁边掩着嘴笑。
钟大福回到家门口时,又看见了警车。车里坐了一个人,但不是民警,很像曾被他推倒在地的流浪汉。钟大福在心里对自己说:“今夜大概又是夜长梦多。”
原载于《理论与创作》2013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