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第6页)
“常太太,我是物业部的电工小郝啊。我还帮您修过灯呢!”
“原来是你。你刚才说你在记录历史?你还说这里庙小妖风大?”
“我开玩笑说的,请您不要记在心里。我们这种人,不算什么。”
不知为什么,常云老太觉得他话中有话。他不是一个粗人,而且他后脑勺上有洞。他想来搀扶常云,常云感到他的手像冰棍一样,便奋力挣脱了他。于是他退到一边,很委屈地看着地上。
邱老太的身影出现在法国梧桐树的那边,同她一起的有个老头。他俩突然一拐,朝着与常云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开了花园。他们一定是看见了她才这样做的。常云感到小区的事务变得风云莫测了。
“我们不算什么,请您真的不要往心里去。”
该死的电工还在用刺耳的声音说话。他不近不远地跟随着常云,常云直想破口大骂。她一直走到小区大门那里电工才站住,转身朝物业部走去。一路上,她碰见好几个“气功派”的老头老太,他们都离她远远地就躲避。一会儿她就走累了,而且门口车来车往的,她心里烦,于是掉头往家里走。快到她那栋楼时,她突然记起了一件事:女儿死后,她和远志老师回到家中,电工小郝正是第一个来家中安慰他们的啊。他还特地将她家中所有的电器和线路都检修了一遍呢。她的记性怎么会变得这么不好了啊?她后悔不迭地打了自己一耳光。
“那个电工小郝,你记得吧?”她问远志。
“怎么不记得,一个心地善良的小伙子嘛。”
“我今天在花园里得罪了他。因为他说话不中听。他不过是在练毛笔字,却说自己在记录历史,口气大得不得了。”
“他从来就是那样说话的。”远志老师笑起来。
“原来你早知道他有这个毛病。”常云吃惊地看着丈夫。
“这不是什么毛病。他讲的全是真话。”
“可他又反复强调他自己不算什么。”
“那也没错嘛。”
常云老太疲乏地在桌旁坐下时,那中学生就捧着望远镜盒子进来了。他将盒子放在桌上,说:
“谢谢啊,奶奶!”
“你观察到了一些什么?”常云指了指望远镜。
“这架望远镜已经坏了。”他机械地说,突然又兴奋起来,“我用它看来看去的,从来没看到什么完整的东西。要是我是当年远志老师的那个学生,我会大有作为的。我……我会有另外的计划!”
中学生的脸居然涨红了起来。常云老太想:他是多么年轻啊!可是老远为什么不出来呢?
中学生走了好一会,远志老师才过来。
“你们不是常在一块做气功吗?”常云撇了撇嘴。
“只有我一个人在做气功,他在练习使用望远镜。”
“他学会了使用吗?”
“还没有,这需要很高的技巧。这种望远镜。谁也教不了谁,只能自己去摸索。那么你看到什么了吗?”
“我看到了邪恶的东西,从地上涌出来。老远,你是想同我作对?”
“不,我是想帮助你。有时我想,我俩活到这个岁数还没死,很不容易呢。你说是吗?”
“嗯,有道理。”
常云忽然想到,将望远镜送给远志的那个学生,大概是个深谋远虑的家伙。听说他如今住在西北的荒原里。那荒原,是远志和他当年计划要去的地方吗?他们计划了那么久,到处找地图,找资料,最后还是没有实施。那时常云想过,如果他和他的学生们实施了计划中的长途旅行,也许就永远不会回来了。当年的西北人烟稀少,交通不便,人们的脑子里对那种地方充满了浪漫的幻想。
那么,远志是想以什么方法来帮助自己呢?常云老太一直到深夜还在想这个问题。她卷入小区的派别斗争好些年了,起先“气功派”是强势群体,她所加入的“台球派”是弱势。时过境迁,现在“台球派”成了强势,但“气功派”的人数还是占上风。早几天,他们的人站满了整个小区花园,无声地抗议在花园里建体育活动室的规划。常云老太经过时,看见那么多的人站在那里,很是胆寒。她觉得这些人可以将她撕成碎片。老远加入气功运动了吗?他是想在她和那些人之间起一个沟通的作用吗?老远啊老远,真是个书呆子!
常云老太打量着做气功的邻居们,她发现他们全都红光满面,神采奕奕,就连那个慢性病患者也如此。这是气功的功效还是集体活动的功效?从自己的亲身体验来看,她认为是后者。她自己不也是因加入社区活动而恢复了活力吗?现在她把远志老师也带动起来了。在常云看来,老伴处在神情恍惚的状态里已经多年了。在她的想象中,他待的地方是一个灰白的高寒地带,那种地方没有人,只有人的影子。夜间,远志总是深深地隐藏在那种地方,手脚被冻成了冰块。现在这是怎么回事?他居然在顶楼的平台上做气功!还有,他外出的时间也长起来了,有时夜里也出去,像个幽魂一样在小区里晃来晃去的。他说他在帮助她开展工作,常云老太却觉得他有可能是迷上了气功。
“不要去,奶奶,那里头空气不好。”居然是那中学生。
“你这小家伙,在这里干什么?”
“我在监听。总得有人监听吧,您说呢?”
常云老太绕过他进了办公室。房里只有电工小郝一个人,他正在用电工刀削一根木棍,见到她就放下了手里的活。
“你心里很焦虑,是吧?”常云问他。
他愣了一下,笑起来。
“我总是这样的。远志老师不也是这样吗?不过昨天他和我讲了那种红雁的事之后,我已经好多了。这是您的充电器,我修好了。”
“谢谢小郝啊。红雁的事?我怎么没听说过?”
“就是一种特殊的大雁,老在从南到北、从北到南地来来回回地飞,一直飞到死!远志老师对这种鸟深有研究啊。刚才我还在想,远志老师真是一个博学的人。我能不能成为他那样的人?我是一个孤儿,可是我一到你们家就有种回到了父母家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