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第4页)
掉进土洞的事发生后的第五天,远志老师的一个学生来看望他了。他就是当年用望远镜观察城市的那一位。
他坐在书架下面,翻看那本用南极的融冰做封面的杂志。远志老师看见他的目光正在同那块冰对视,不由得打了个冷噤。
“我走过的地方太多了,”他说,“多得都记不清了,可是这些地方都构不成图案。老师,您还记得当年那个图案吗?”
“我记得的。”远志老师的声音有点哽咽。
学生从包里拿出那架简陋的望远镜放在桌上,说送给远志老师。然后他就匆匆地告别了。
远志老师用望远镜朝着窗外看。他看到了他们小区的花园。花园里没有人,各式各样的花朵正在怒放,中央的那个喷泉正在喷水。一些白鸽落在小广场上,天空蓝得十分可爱,还有一架银色的飞机在那里飞。这的确是他的小区,但远志老师觉得他的小区没有这么漂亮,而是比这差远了的一个旧小区。他将望远镜放回纸盒,将纸盒收进抽屉。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流泪。
(二)常云老太
半夜,常云老太从她和远志老师的卧室里溜出,蹑手蹑脚地来到了厨房。厨房里没有窗户,白天都得开灯,常云老太隐没在彻底的黑暗之中。她喜欢这种黑暗,这种无拘无束。自从经历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之后,常云老太决计过一种自由自在的生活,不再将自己束缚在小家庭的圈子里了。她要将过去的一切全忘掉,重新做人。有时她也感到诧异,怎么能够从五十八岁开始重新做人呢?现在坐在这黑暗中一回忆,觉得倒的确像是那么回事。她不是参加了社会活动吗?她不是成了社区里举足轻重的人物了吗?当然这“举足轻重”是他们这些老头老太自己定义的,但常云老太就是这样认为的。人在世上,究竟什么事是举足轻重的,各人的看法都不一样。
在彻底的黑暗里,往往有亡灵来同她会面。常来的是一个小个子姨妈,雪白的头发,尖尖的皱脸。她喘着气,用一方小手巾抹汗,那手巾散发出蚊香的味道,怪怪的。不知哪来的一束光照着她。
“常云,你住得真高啊,我爬楼爬了整整一上午。”
“您见到小桔了吗?”
“没有!怎么会见到她?她不是死了吗?”她嗔怪地说。
“啊,我明白了。对不起。”
姨妈口中念叨着什么,弯下腰去系鞋带。常云老太看见她的背脊好像断了一样,就忍不住伸手去摸她。她一伸手,姨妈就不见了。四周又恢复了黑暗。不知为什么,那个时候连老鼠也不来了,白天里它们倒是猖狂得很。常云老太倾听着外面的猫叫,心里感到踏实起来。
这一回,她坐了好久,谁也不来同她会面。她听到远志老师在房里打鼾。也许是那声音使得鬼魂不敢进来。送走女儿之后,远志老师的变化不是很大,常云老太有段时间还暗暗为此感到怨恨呢。坐在这黑地里,她感到自己有点可笑:仅仅因为女儿走了之后丈夫没有像她一样“重新做人”就对丈夫生气,这样的人世界上应该不多。不过远志老师比较迟钝,似乎完全不知道她为什么而生气。
远志老师还有一种令常云老太生气的举止,就是近来他老用一架望远镜从书房的窗口看外面。那架望远镜是他从前的学生送给他的。常云老太以前见过那个学生,是个鬼头鬼脑的人,走路连声音都没有。她站在阴暗的走道里被他吓坏过一回。这破旧的教师村有什么好看的?远志老师用望远镜在找什么东西?他不会干违法的事吧?常云老太放心不下,趁他不在家拿出望远镜,对着窗外观察了一会。她一无所获。窗外隔着小花园就是对面那栋楼,墙面很旧,那些阳台全是看熟了的,一点新鲜玩意儿都没有。再看地面时,就发现了一些东西。可是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东西——是一些动物,还是一些影子?密密麻麻的,令她不安。她放下望远镜再去看时,地上却光光的,什么也没有。一连好几次,常云老太看到的都是同样的东西,它们在窗户下面涌动着,涌动着,仿佛要兴风作浪。接下来她就不去碰那望远镜了。
常云老太想着这事心里又有点不安——那架不祥的望远镜不是还在书房的书架上面吗?她所看到的肯定是幻象,是那个学生捣的鬼。但远志老师为什么对这幻象如此着迷?她这个丈夫,对于现实的生活一点兴趣都没有,脑子里想的全是那些缥缈的事。或许在她没有觉察的情况下,老头子也在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做人”?常云老太不能进入远志老师的境界。
自从投入教师村里的社会活动以来,常云老太渐渐发现了生活中有一些各种各样的黑洞。前不久,她和远志老师还掉进了其中的一个,就在变电间的旁边,那么深。后来还是女婿将他们救上来的。一般来说她都能预先发现那些黑洞。它们有的在楼梯间旁边的墙上,有的在灌木丛中,有的在一栋楼的墙根,还有的更稀奇,就在某个人的脸上。当常云老太发现那人脸上有那种黑洞时,她就同那人疏远了。常云老太现在思考着这个问题:“会不会有掉进去上不来的事发生?”这时她听到老伴在卧房里说话,老伴说:“到一山唱一山的歌!”常云老太忍不住笑起来。
她起身回到卧房,然后用力推醒了远志老师。
“老头子,你在哪里漫游?”
“在那一大片沟壑里头。”
“我问你,你的望远镜究竟是用来看什么的?”
“就是瞎看吧。其实也看不清。”
“我倒觉得你什么东西全看到了。”
“也许吧。”
远志老师一会儿又入睡了。常云老太却一直到天快亮还在躲避那只斗鸡,她的额头被它啄得血迹斑斑。
常云老太问邱老太:
“小区的野猫是不是太多了呢?夜里出去散步踩着了它们,叫得让人毛骨悚然啊。”
“是啊,那些猫。但是总不能将它们都送去做绝育手术吧。我们这样的模范小区,它们也有份的。”邱老太说。
“你说起话来像我家老远一样。”
“什么意思?”邱老太红了脸,很生气。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说你们心怀宽广,仁慈。”
常云老太向她做了这种解释之后心里觉得很不舒服。邱老太是来常云家开会的。她们五个人坐在她的厨房里讨论小区的体育活动如何开展,常云老太不知怎么的却说起野猫来了。她从大家的眼神中看出没人喜欢这个话题,不由得后悔自己的多嘴。其实她不是想说野猫,而是要由野猫扯到另外一个话题上去。望远镜里头看见的情景始终令她不能释怀。
远志老师不在家,最近他学乖了,每次常云告诉他她们要在家里开会他就躲了出去,免得老伴嫌他,将他当作靶子。小区的事务很快讨论完了,几个老太却坐在那里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她们这几个人是自发地组织起来管理小区的日常事务的,没人委任她们,她们也收不到一分钱报酬。她们是发起人,后来又有几个老头来参加了。大家称这个组织为“委员会”。委员会并不管理卫生安全绿化之类的事务,这些都由物业管理处负责。委员会对自己的定位是“活跃社区生活”。常云老太知道远志老师对社区的事务不感兴趣,也知道每次在家里开会,他就装出一副有兴趣的样子。他一出现,老太老头们就将他扯进他们的圈子,问三问四的,好像要弄清他对委员会的态度,又好像要讨论他和常云老太的家务事一样。
“远志老师不同我们玩了啊?”邱老太问常云。
“他最近要攻克科学上的难题。一个人的退休生活必须有兴奋点。”
邱老太却认真地叹了一口气,一下子情绪高昂地说了一大通。
“退了休,并不等于退出了社会,对不对?所以我们要发言!修建体育活动室的报告送到了区里,区里也批下来了。活动室要建!有阻力,各类人意见不一,靠什么来解决问题?关键在于我们委员会的凝聚力。我们一共有十二个人,有的还到了风烛残年,可是我们是这个教师小区的灵魂!已经决定了的事是不会改变的,我们要有信心,按部就班地进行我们的工作。在这个死水一潭的地方要做出成绩来很不容易……”
在她说话的时候,另外几个老太偷偷溜走了,只剩下常云站在那里。常云也并没有倾听,她在想她的心事。邱老太忽然转向了她:
“野猫群是社区活力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