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荒原颂(第5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虽然住在边远的小城,人际关系也简单,但我还是感到生活是很险恶的。说不定哪一天有灭顶之灾。但荒原上的游戏是另外一回事,这里的人们都像吸鸦片上瘾似的往这边跑。我最怕的是生活中的灭顶之灾,它在你完全没料到时突然降临。荒原的游戏呢是有准备的,一不做二不休,反而很坦然,甚至巴不得越危险越好。我遇到过野马,也遇到过僵尸(也许是活人,在黑暗中我没看清),我还掉进过深渊里,可到头来我不是好好的吗?

掉进深渊就发生在上个月。那之前很紧张,一脚没踩稳就滑下去了。那是个斜坡,我顺着往下滑,前面完全没什么东西阻挡,我的感觉就像狂风扫落叶,根本不容我作出判断。

此刻我在胡思乱想,那雾却渐渐收起来了,前方的视野里有三棵枣树,都是那种矮趴趴的。不要小看这种倔巴巴的小树,有时它也许会置人于死命。荒原上的东西都有隐藏着的一面,我早领教过了。喜鹊不来,这些野树大概更寂寞、更阴险了吧?我听到哔哔剥剥的响声,在我的右边居然燃起了小小的篝火!是某个行人扔下的烟头引起的吗?

那火烧得很欢快,枯枝和干草在火里头快乐地呻吟。很快它就烧完了,余烬成了白灰,开始还有一堆,风一吹就散落了。我有点遗憾。这是我第一次在荒原上看见火。可能并没有人扔烟头,火是自燃的,荒原在挤压自己,如老王说的,将生命从它内部挤出去。那么,要出事了吗?想到这里我低头一看,看见刚才那堆篝火所在之处的泥土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拱动。我紧张地注视着,用我手中的那根枯枝去拨那块土。我估计下面有只动物,就用手里的枯枝掘下去。掘了半尺深,却并没有什么动物。再一看,前面一点的地方又有什么东西在拱,眼看要破土而出,但又总不出来。

我走开去,我所到之处到处都是这种景象。有一刻,我踩到了小动物身上,差点摔倒。仔细一看,只不过是土坷垃。就在我吓得不敢移动脚步了时,我听到了喜鹊叫,很凄厉的两声。我看到了它们,一公一母,在枣树下面。它们失去了双腿,好像是被烧掉了。它们侧卧在泥地上,腿子成了秃棒棒。我仔细地打量它们,是的,还是那两只,我经常看见的。我伸手去捧其中的一只,没料到它拼死挣扎,将我的手背啄出了血。另外那只也在旁边用破锣一般的叫声斥责我的冒失举动。我连忙放开了它。它们一齐恶狠狠地向我发出威胁的声音。唉,我的确是不受欢迎的局外人,关于此地的形势,我又知道一些什么呢?

我来到了桥边,我突然记起了这里有座桥。荒原里的记忆是这样——当你离开它时,你就记不起那些地点和标志了。这里并没有小河,为什么会有一座桥?往下一打量,可疑的泥地变得模糊不清了。桥很怪,像是胡乱拼凑,又像是精心设计,某些细节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天衣无缝。有的人也许会说设计得很好,但这种好有什么意义?这名制作者大概具有荒原的性情吧,我想象他是一个独眼汉子,戴一顶毡帽。

我坐了一会儿,感觉很无聊,就下去了。我离开桥的时候心里有点恨恨的。然而地上再没有什么小动物涌动的迹象了,泥地又变得平实了,我边走边嘀咕:“这不就是那种相依为命的感觉吗?”我还要来同它相会的,但会面只能不期而遇。

喜鹊在叫!不是两只,而是十来只,都是那种暴烈的叫声。我看不见它们,它们一定看见了我,是冲着我叫。我用两手捂着耳朵往前走,我应该坚强,像那座桥一样。我就这样将嘈杂的刺耳的鸟语抛在了身后,心有余悸地回想着桥的形象。那种长条青石板坐上去是多么的舒适啊,一直在那上面坐下去应该是很幸福的吧。可为什么会感到厌烦呢?可见还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啊。前方隐隐约约地有闪电,暴风雨要来了吗?

我的背包里面有雨衣,我不畏惧荒原的暴风雨。虽然不害怕,泥里水里的毕竟不那么好受,所以我加快了脚步,朝我想象中的家的方向走去。每次都这样:我大致确定一个方向,认为我的家在那边,然后就糊里糊涂地往那边走。最后呢,我总是回到了家。我不知为什么感到,在荒原,你只能采取这样的策略。要不然怎么办呢?

倾盆大雨忽然就降下来了,我连雨衣都没来得及展开。还有更糟糕的:我被一道闪电击倒在地。我感到自己像一条泥鳅一样在地上蹦了几下,然后就不动了。大雨泼在我身上,开始我很麻木,怀疑自己是不是濒临死亡。后来浑身就像被火烧坏了一样痛得要命了,可能是那道闪电烧伤了我的皮肤吧。我在水洼里大声呻吟,我想,既然我还能叫出声来,离死亡就还远得很。我很想将背包里的雨衣拿出来,但是我的胳膊抬不起来。我就是这个时候在一道闪电里头看见了它们——那两只断腿喜鹊。它们用断腿立在泥地上,身上湿淋淋的。真是奇迹,那样的残肢居然可以稳稳地支撑身体。闪电一过去,我又看不见它们了。周围黑糊糊的。它们不叫,它们像英雄一样经历了庄严的洗礼。同它们一对比,我也不好意思再哼哼了。我拼命忍住。

“这场雨下得好,把些个污浊的东西都冲走了,这世界变得干干净净。你听,雨滴落到荷叶上面……”

我听出了老王的妻子的声音,接着我又认出了皮革厂那黑糊糊的影子。却原来我已经到了皮革厂旁,我大声叫了起来:

“老王!老王!”

一阵脚步声,夫妻俩亮着手电筒过来了。他俩将我架起来往大门那边走,我感到身上已经不那么痛了。

“喜鹊……”我焦虑地说。

老王哈哈笑起来,说:

“这种天啊,人最容易产生幻觉。先前我不是同你说过要出事的吗?你不愿听我的劝告。”

他们将我扶到走廊上的长靠椅上,然后解下我背上的背包。解背包时,老王的妻子尖叫起来。后来她告诉我说有小动物从背包里窜出,跑掉了。“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啊?”她的声音带哭腔。

我摸了摸我的包,里面就是那件雨衣,还有干粮,全弄湿了。她干吗那么激动?我告诉他俩我是被闪电击倒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爬起来?”她大声斥责我,气愤至极。

老王连忙打圆场,他对她说我是个新手,我脑子里关于荒原的知识必定是很贫乏的,所以她没必要同我较真。

他们让我躺在长椅上,然后就进屋去了。起先我还听见女人在那黑屋里小声地哭,后来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一阵冷风吹过来,我感到这皮革厂像个凶杀的现场。我很想离开,但我连挪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在微光中,许多东西看起来都像尸体,光是大门那里就有好几具,在地上摊着,有的没头,有的没胳膊,有的拦腰截断。我努力尝试了几次,终于成功地站了起来。我一站起来力气就恢复了。

他们真的是尸体。我弯下腰,看见一个女人狂笑的脸庞。这时我被另一具尸体绊倒了,就不顾一切地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滚到了大门外。大门吱吱呀呀地响着,缓缓地关上了,我发现那些僵尸都被关在了门里面。我听到老王的女人仍然在哭。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回转身走过去用力推门,不论我怎么推,那门纹丝不动。

老王在门的里边冷冷地说:

“如果你想追根究底,那可打错了算盘。”

他的话让我身上冒出冷汗。我只好离开,走夜路回家。我想,这个皮革厂如今已经同荒原连成一体了,老王和他女人的逻辑已成了彻头彻尾的荒原逻辑。那么我,娱乐厅的小会计,如今将会怎样来安排我自己的生活呢?我并不具有老王的魄力。

回到家中时,天已经蒙蒙亮。老远就听到那两只喜鹊在刺耳地叫,像报告什么灾祸一样。推门进屋,闻到一股发霉的气味,连忙将所有的窗户都打开了。我坐在昏暗中,突然记起了三十二年前我和奶奶之间的对话。

我说:“我没能跨过,我掉了下去,从那下面走出来的。”

奶奶说:“好,好!你没事就来看我吧。马路上汽车多,横穿马路时可要鼓起勇气。”

我说:“奶奶啊,我看那些深沟倒没什么可怕的。”

我的奶奶住在都市中七弯八拐的小巷里。她隔一段时间就从家中消失,从不告诉别人她到什么地方去了。

娱乐厅的同事们送给我一杆制作精良的矛枪。他们郑重地将武器交到我的手中,祝我好运。他们知道我第二天要去荒原。

这是什么样的用意呢?难道他们希望我去送死?或者他们希望我大获全胜,成为英雄?我此番是去征服野马呢,还是去征服狮子?

我们相互间都不交谈,似乎心照不宣。

只剩最后几个秋夜了,冬天马上要来了。近来听到人们议论说,皮革厂的老王和他女人“沉下去了”。我没有追问,我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事。住在那种地方,人是不可能抵抗袭来的**的。那种僵尸迷魂阵,那女人从小屋里传出的哭声,那浑水一般流动的光波,一切都历历在目。

如果可以将我这种阴沉的**称为爱的话,我想说我爱荒原。在虚无的浪潮中我迟钝地思考着我的这种爱,凝视着月光中那铮亮的矛头。一瞬间,我感到我与同事之间发生了交流。却原来他们一直在暗中支持我。不光如此,我感到我同这里的人们的关系也完全改变了。我们之间难道不是一直心心相印的吗?即使相互不怎么交谈,我们大家的力不也总是往同一处使吗?我用手抚摸着锐利的矛头,心头一阵轻松——虚无退潮了,月光充满了**。

原载于《天南》2011年第3期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