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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颂(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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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街上,我看见路人都在手搭凉棚注视着天边。在那个地方,三只燕子在空中不断地剪出花样,真是技艺高超。我刚才应该走进荒原里面去的,我总被一些事所耽搁,我有点怯懦。

皮革厂令我很不自在,我决心绕开它,从西边进入荒原。

那是一条野路,七弯八拐的,走不多远又被堆积的泥土石块截断了。走走停停的,心里总没有底。会不会离荒原越来越远?后来路就消失了。到处是堆积的泥土石块,想要退回去,往回走了好久,还是那些高高低低的土堆砾石。我停下来打量四周,四周已变得令人吃惊的广阔了。看来短时间是不可能回去了,幸亏带着干粮。

在远方,暗红的落日正在下沉。我不是早上出来的吗?我出来并没有多久。我推测我很可能已经在荒原上了。以前我在荒原上没见过太阳,此时却有落日,只不过落日不发光,周围阴沉沉的。很快,又有一堆乱石挡住了我。我绕了好几次都没能绕得过去,只好坐在一块石头上歇息。

荒原的西面竟然是这种情况,不要说树啊鸟啊的一律没有,连草都没有。它给我的感觉是枯焦。这些不知哪来的乱石堆在这里有多久了?它们有的已经长到地里头去了。我想起我儿时的一个玩伴,他成天跪在泥地上打弹子,人们看见他时他总是像个泥人。

太阳下去了,周围渐黑,我拿出馒头来咬了一口。真是美味的食物啊。我一连吃了三个,又喝了水壶里的水。我找到一块平整一些的大圆石,打算在它上面度过夜晚。这时我听到黑暗中传来马蹄声,嘚嘚嘚嘚的。是单独一匹,它近了,我攥紧拳头,它又远去了。在这乱石和土堆当中,一匹马是如何跑动的?我也想试着跑一跑,可又怕碰得头破血流。我清楚地听到了它,同上次一模一样。这次更难理解,一望无际的乱石堆里居然有马在跑。

怀着对它的爱,我将脸转向它跑动的那个方向。它远离了,但依稀还可以听到。嘚嘚嘚嘚,啊,竟有这样的马?

黑暗中有人提着马灯过来了,是两个人,边走边小声说话。我的天,这是我第一次在荒原上遇见人!可这是不是荒原呢?也许只是外围?我有点紧张,我支着耳朵细听。

“将他砍倒就跑了,头都不回。”高个子说。

“手上的血会不会留下证据?”矮个子心怀忧虑,声音沙哑,“我这个人做事总是瞻前顾后的。不像你,到一个地方闯一个祸。”

“谁知道是祸是福?不管这些了。”

他俩就在离我五六米远处站住了,那盏马灯幽幽地发光。

“那是个什么人?”矮个子问,大概用手指着我。

“我看这个人同我们是一伙的。”高个子笑起来,“喂,你过来!你来了好久了吗?脱离危险了吗?吃过东西了吗?”

“我吃过东西了。”我紧张地回答他,“可是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心里没有主意。”

“心里没有主意?好!”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他俩过来了,高个子用马灯来照我。我很茫然,也很害怕。他会不会拿出一把刀来将我砍倒?

“你要多吃东西。”他放下马灯,郑重地说。

“这里是荒原?”我鼓起勇气问。

“还能是哪里?”他叹了口气,“每个人都这样,走呀走的,就是到这里来了。要不然就老闯祸。你还吃了干粮,我和他可是什么都没有吃,我们仓皇逃窜到这里来了。你听,那不是警察吗?”

“那是一匹马,我见过的。”我说。

“当然是一匹马,是警察骑着它来抓我们的。”

他俩匆匆地前行,我跟在他们后面。但一会儿就跟不上了,我理所当然地被那些石块绊倒在地。那两个人却像长了飞毛腿一般渐渐远去了。我最后听到的一句话是那高个子说的,他说:“那是一匹千里马啊!”他的声音带点歇斯底里的味道。

为什么我就不能横下心来乱窜,甚至尝试飞往半空?现在一切响动都中止了,四周并不那么黑,死寂的荒原呈灰色,只是这里那里的有一些黑的阴影,大概是土堆乱石之类。我摸摸旅行包,还好,干粮和水壶都在。

今天早上是一个宁静的开始,我本来打算坐在院里的香椿树下看那本明代的画册,安静地度过一天的。但我很快就坐立不安了。一些早就遗忘了的往事来到我的脑海中,我惦记着这些事,一件又一件,它们让我发疯。我干脆收了画册,换上旅游鞋,带上干粮出门了。我经过邻居家,看见那母亲将婴儿抱在怀里,她脸上的表情显示出一个多梦的夜晚。我朝她扬手打招呼,她没有看见。我就这样走到西边这条野路上来了。

我记得我并没有进入荒原,总要有个界限吧。比如在东边,皮革厂就是荒原的标志。但也许有各种各样的进入,各种各样的入口和出口。老王不是说过,他和妻子曾经奋力在荒原里挖出一个出口来吗?那该是什么样的暗无天日的劳动。我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进来了。我没料到这里面是这样一种情形。但是有人却在这里头畅行无阻,这可是我亲眼见到的。他们是两个杀人犯,各方面的素质必然同我不一样。我是不敢杀人的,听到这种事都胆战心惊。他们也同荒原上的野马有关,还好像很熟悉似的。

有一件事我难以想通:从地图上看,荒原是在我们小城的东边。既然我是想从西边绕到荒原去,就应出了城之后往东走。可我出了城之后一直是往西去的。我以前走过几次,每次走不多远就返回。我糊里糊涂就到了这里。中途我掉转身往回走,一直走到现在这个地方。总之,这里的事样样都同我的初衷合不上,我还是随遇而安吧。

多么奇怪啊,远方竟然出现了淡淡的光。光是从哪里来的?在我前面,有不小的一块地方被照亮了,是清爽的光,均匀地铺开,从半空到地面显出一个很大的锥形。在凹凸不平的土堆砾石之间,我看到了巨大的马的骨架立在那里。怎么会有这么一种巨型的马?真是匪夷所思。我计算了一下我同它之间隔着的距离。我估计自己几个小时也到不了它面前,我不是差不多一直在原地吗?我走不了多远的,每一步都遇到障碍。这时我看见那两个男子又出现了,他们没提马灯,也不需要马灯了。他俩暴露在光线之中。啊,很可能是他们谋杀了那匹马!大概马的主人(警察)也被他们杀了。可以想见那边血腥的现场。我所待的地方,一切全是模模糊糊的灰色,有点乏味,而前方却是战争的场面!

那两人站在马的骨架下面讨论什么事,蹲下去又站起来,后来他们就离开了,消失在阴影之中。他们一走,那马的骨架就倒下了,隐隐约约地听到哗啦一声响。锥形的光立刻暗淡了,那地方同周围融为灰色的一片。我感到无趣又失望,可是马蹄声又响起来了,嘚嘚嘚嘚。

我应该再尝试一下,至少换个地方。我抬脚走了几步,立刻感到我是在爬一面陡坡。怎么会是这样?不过总不至于迈不开脚步了。我爬一段,又回头看一看。哈,那些土堆正在下沉,我处在它们上面了。这里到底是不是荒原?怎么会有这样的高坡?爬了再说。

爬了一段,出汗了,停下来休息。我已经处在很高的位置上了,想要下去恐怕都不那么容易了。马蹄声也不响了,下沉的荒原看不见了。难道平时见惯了的荒原是一个高原?!有叫喊声从上面传来,他们在叫我。

“黄二元!黄二元……你家的屋梁断裂了!”

坡的上方只有黑暗的阴影,似乎有不少人在阴影里头喧闹着。听声音很熟,有点像皮革厂的工人。我很想接近他们,但我没法往上爬了,密密的竹林挡住了我。到处都是竹子,折断一根,就闻到清香。

“喂!喂……”我喊道。

上方立刻沉寂下来了,只剩下我自己的声音在空中飘**。我回想起皮革厂那狭小的木窗,窗户后面那些面容呆板的工人,以往的好多年里,我看到他们时我心里还有优越感。现在在这个有竹林的高坡上,他们在上方,我滞留在下面,谁更优越不用细想。

有人捉住了我的手臂,不由分说地拖着我往下面跑。我脑子里闪过焦虑的念头,感到自己有可能摔死。那人的力气惊人的大,将我搂着向下飞跑,我的双脚几乎腾空了。我挣扎着喊:“你是不是老王?你是不是皮革厂的老王?”他喘着气,将我搂得更紧了。我都快窒息了,像一个溺水的人一样双臂乱扑。

忽然,我的屁股触到了泥地,我被他摔到地上了。地很平,是我先前走过的那条野路。天亮了。他到哪里去了?我听到了笑声,是牛七,市政清洁工,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竹扫帚。

“他们要我负责这条路的清洁卫生了。”他喜笑颜开地说(此前我从未见过他的笑脸),“可这是一条野路,谁也不会将它弄脏的。你看我有多么清闲。要在从前,这种好事我可盼不来。”

我心情沮丧地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我不愿搭理他。最主要的是,我觉得昨夜的行动是一次令我惭愧的行动。我到了荒原,可我干了些什么?我完全像个木偶,到处碰壁,哪里都去不了。可那是真正的荒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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