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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生之间(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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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远志老师打量老任,看见他面带微笑,满脸都是沉醉的表情,哪里是什么破鼓!在市场里时他并不像在夸大其词啊。远志老师想,小林每天从楼下的牌桌经过,会如何看待这些人?也许老任指的是,一旦离开牌桌,自己就成了破鼓?这倒是有可能,玩牌时消耗的东西并不能在日常生活里获得再生,你消耗掉一点就少一点——那种微妙的物质。远志老师对于这个有深切的体会,他并没仔细考虑过这里头的道理,只是出于某种本能远离了牌桌。在这个发挥的现场,是什么东西吸引了他?这应该同小林有关,最近小林对他的影响越来越大了。

课程完了之后,他问小林是否注意到了楼下的牌局。

“那是个自杀的陷阱。”小林想了想回答说,“我可不想死,我要好好地活着。老师您也一样吧?”

“嗯,有道理。某些运动应该有种形式上的转换。”

远志老师想不出怎样去转换,他隐隐约约地觉得小林是知道答案的,只是那答案太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都已经十几年了,他每天经过那牌局,看见那四张沉醉的面孔,他从来没有想过这是多么痛苦的面孔,同死亡结缘的面孔。他还以为他们很快乐呢!

他倾听着小林飞跃下楼的脚步声,心中百感交集。这个小孩是在他人生中的关键时刻到来的,一直在促进他的思维的成熟,难道不是吗?前些年他还认为自己已经很成熟了,现在看来那仍然是十分幼稚的。邻居的一句“破鼓”就把他的看法全部推翻了。

他一抬头,看见余嫂进来了。余嫂没敲门就进来了,很坦然地站在那里,他以为她是来收水费的。

“您那位小学生,是不是同黑社会搅在一起?”

“啊?”

“我从他走路的样子推测出来的。他啊,在马路人行道上不走直线,磕磕绊绊的,像有根绳子从后面牵扯着他一样。这样的小孩,不是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对付得了的啊。”

“余嫂就为说这事来的吗?”

“那就当我没说吧。”

她出去时将他的房门弄出很大的噪音。

远志老师想,这个住在隔壁的余嫂是来提醒他的。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人向他提醒过什么。他的这位学生是多么的特别,想一想他都觉得自己太迟钝了,非要等到一切苗头都露出来时才会有所醒悟。她提到黑社会,这应该很有道理吧。小林不正是生活在一个同他们大家有别的、黑暗的社会里吗?那个社会有些什么样的规则呢?还有小林那面目模糊的父母,是不是也生活在那种黑社会里头?

远志老师感到胸口闷得厉害,便想起来到外面去遛遛。

他经过牌局的时候,看见四个白发的头都凑到了一块。这可是极为罕见的景象,他们在干什么?桌上的麻将牌变得乱糟糟的,他们在说悄悄话。远志老师不便偷听,只能走开。有一件事他注意到了,这就是此刻这四个人的表情简直一模一样。十几年的牌友,相互之间都已那么熟悉——不论是出牌的套路还是每个人的癖好——当他们想到对方时,其实不就等于想到自己一样了吗?

远志老师散步回来时,天色已是微暗。两个似曾相识的人迎面向他走来。啊,这不是小林的父母吗?

“您好,远志老师。您看见小林了吗?”那父亲说。

“他应该早就回去了啊。怎么回事?”

“是这么回事,小林已经三个月没回家了。我们有时会在街上看到他——黄昏的时候,可是我们不想打扰他,那样的话也许他会害怕……谁知道呢?我们自己也害怕。那么,还是各走各的好。唉唉,这个孩子。您看那边,那不是他吗?”

远志老师顺着那位父亲指示的方向望过去,因为天黑,他只看见几条灰色的影子。他想,这个男子的眼力真好啊。

两夫妇急匆匆地走开了。远志老师回忆起男人语无伦次的那些话,将那些话想了又想。他的眼前出现了幽暗的房间,窗前细小的煤油灯,没有人在场的彻夜长谈。他快走到楼梯那里了,楼梯间的灯坏了,他刚摸到扶手便听到老任在身后讲话。

“活到我这个年纪啊,活一天就赚了一天时间。已经经营了十多年的老店,只能开下去了,要不去干什么呢?”

远志老师听出老任其实并不那么颓废,不,也许根本不是颓废,只不过是种卖弄。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因为注意力分散,他一脚踩滑,差点跌倒了,幸亏老任从后面稳稳地搀住了他。到底是老邻居啊,远志老师心里涌出一阵温暖。

“我们总是在这里的。”

老任说了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之后就进屋去了,老任住在一楼。为什么老任住在一楼却跟着他上楼呢?远志老师想不出老任的用意。他感到很多事情都在缓慢地变化,也许一直就在变,他没有觉察而已。

他进了屋,没开灯,坐在软椅里头。他打不定主意要不要到窗前去。然后他就去了。多么反常啊,牌局居然还在那里。只有一个老头伏在桌子上,那是老盐。他好像已经睡着了,可是手里还握着一枚麻将牌。虽然远志老师在三楼,他却感到自己离老盐很近,他听到老盐在轻轻地笑。街灯照着老盐的脸,那张脸上似乎透出喜悦的表情。远志老师回想起来平时这桌牌局里头的阴沉氛围,不由得有点吃惊。那么,小林所说的自杀的陷阱到底是什么意思?原先固定的事物越来越游离了。他回忆起小林说这几个字时的表情。当时小林的黑眼睛睁得很大,既像是恐惧,又像是迷醉,也不知道这小孩到底对那几个人持什么看法。

夜里,远志老师睡在**,他感到自己的身体飘浮起来了。他想伸手去开灯时,床头灯的开关已经够不着了。他就这样悬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人在他旁边叽里咕噜着什么,仔细一听,右边是余嫂,左边呢,是老任,他俩正隔着他交谈呢,一问一答的,到底说些什么却听不清。他挣扎着想问他们在说些什么,可他说出的却是单音节——“G,G……”那两个人就笑起来,很显然是嘲笑他,弄得他很恼怒。然后是砰的一响,他又跌回了**。

他还想再飘浮一次,可怎么也浮不上去了。黑洞洞的房里很热,可以听到粗重的呼吸声,难道是那两个人?他开了灯,掀开被子坐起来,随手拿了床头柜上的一张纸来看。那上面是小林画的一个小孩,小孩背着书包,正在向他的老师告别。这是他的写字纸,小林什么时候画了这幅画?他没有这个印象。也许小林是用这个来向他告别,然而小林不是说过要一直学下去吗?远志老师心里有点空空落落的,然后又自嘲地笑了起来,对自己说:“世上哪有不散的宴席呢。”

窗外也有人在笑。那么黑的地方,怎么会有人?远志老师相信那是自己的幻觉。他找到钢笔,信手在那张画上头画了一些气球。他想,这个小孩的头上是应该有气球的,那种无色的透明气球。当他自己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他只要看到人们吹气球,就会无比地着迷。他会紧盯着那个人的嘴,紧张得浑身发抖。

画完气球后,他的睡意完全消失了。马路上有人在喊魂,在他的想象中,那是小林的父母在喊小林。

小林既没有告别远志老师,也没有告别父母。他还是每天来上课,不过已经不带课本来了。他就坐在那里,闲聊一般地说起社会上的逸事,然后提出一些让远志老师颇费思量的问题。

“老师,我妈想去市中心水鱼街那一带开店,可是那一带被黑帮控制了,要交保护费。您看交还是不交?”

“地下人行通道里挤满了卖共生的,他们都是北方人,我们听不懂他们的话。据说不能随便同他们搭话,一搭话就会被他们捉去,然后你就成为他们一伙的,只会说他们的话了。那些人满身都是北方的荒原泥腥气,连牙齿缝里都是那种味。我有点被他们迷住了呢。”

“贫民区那边也有一些地下通道。我沿着一条道一直往下走,这才发现不是什么地下通道,就是通往地底去的一条人工路。头顶有电灯照着,我走呀走的,路上遇见一些人,其中竟有我的父母。他们去地下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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