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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力涌动独幕剧(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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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板:不要怕,那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眼珠看着上方的窗玻璃发了呆)每次你隔着马路叫我们,我们马上听到了。最近你显得有些急躁似的。

述遗:那是因为你们总惦记着我吧。那两个小伙计怎么样?

林老板:情况不妙,他们同别的伙计日日吵嘴,合不来,这种阴暗的地方好像留不住他们。昨天他们乡下的父母找来了。四位老人哭哭啼啼的,两个伙计都躲在水池里不肯出来。那出戏演了好久,最后还是老人们不耐烦了,决定乘当日的车回家。我和老牛头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衰老的背影直摇头。他们一走那两个伙计就出来了,蹲在那里低声商量事情,我知道他们是商量走的事,不过他们暂时走不了的。

述遗:为什么?

林老板:怎么能想走就走呢?那么多的遗留问题他们是摆不脱的,除非化作一只蜻蜓从窗口飞出去。唉,我的豆腐店,孕育了多少我青春时代的梦想啊。(神志不清的样子)多少年过去了?述遗你记得吗?满街都跑着野猫的地方,正是我们理想中的所在啊。(突然一惊)老牛头怎么这么快就走了?就像他没来过一样!哈,我知道,他又到储藏室睡觉去了,他越来越会偷懒了,他在我面前摆老资格,我拿他没办法。夏天时他还睡在水池里,和那些豆腐泡在一起呢,这种人是无可救药了。(在房里走来走去,突然又停住。)不行啊,述遗!

述遗:什么事?

林老板:我发现你现在不怎么注意周围的变化,这对你来说很危险。昨天下午街口放鞭炮,我从你窗前路过,看见你睡得死死的,我就想,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很多人都是睡下去就再也没醒来。

述遗:我想找老牛头谈话,不深入谈一次心里不安。

林老板: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免得和你们碰面。老牛头一看见我就要摆老资格,总想在气势上压倒我,我在他的折磨下都快撑不下去了。

(述遗出。可以从窗口看见她快步横过马路,走路的样子神经兮兮的。林老板在房内东查西看。)

林老板:(弯下腰自言自语)这个老女人在床底下放了这么多的木箱子,箱子还上了锁,真是不可思议,她能有什么秘密东西锁在里头呢?她一直住在我对面,对我的事了如指掌,这也是命中注定的吧。我还是出去站一站吧,这房里有股晦气。不好,母夜叉来了!

(彭姨推门上。她是六十多岁的胖老太婆,稀疏的头发在后面绾成一个髻,一身肉颤颤的,目光昏暗。)

彭姨:述遗!述遗呢?(向林老板)该死的,怎么你一个人站在这里?我早嘱咐过她,不要同你们这种人来往,她呀,就是心肠太软。

林老板:(不服气地)同我们这种人来往有什么不好呢?

彭姨:(横了林老板一眼)你们都是一伙强盗,搅得她的生活乱糟糟的。现在她最需要的是秩序。

林老板:您的话总是让我害怕,让我感到这是她,也是我最后的挣扎了。天气越来越变化无常,老年人的关节炎……花六十年的时间建立的秩序禁锢不了她,她坐在这里,没有一刻目光不往外溜,莫非您不知道?

彭姨:(鄙夷地)难道我对她的了解还不如你?你这条浑身关节发炎的瘟狗,你究竟知道些什么呢?不过是表面的皮毛罢了。你看见她坐在这里,心神恍惚,你就想她同你们是一流货色。可你不知道,她虽坐在这里,其实并不坐在这里,她的顽强的意志从来没有背叛过她。她早上一醒来,就把对你们的牵挂全打消,开始新的一天。刚才我看见你店里的老牛头来过了,你们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我知道你不会说出来,但是你们瞒不了我的。(生气地一把推开林老板,坐在他刚坐过的椅子上,露出一脸女王似的表情。)

林老板:(畏缩地)我当然不能同您相比,您是述遗最老的朋友,我只不过是她的熟人。我总是将你们之间的关系想了又想,那种一致性啊,实在让我钦佩。讲到我,我和她的念头总是南辕北辙,不过我们总是想着同一件事,我、她,还有老牛头,包括我们所有的伙计。如您所知,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老牛头整天在豆子堆里睡觉;新来的两个伙计一直在干着偷盗原料的勾当,将黄豆卖给他们老乡。只有述遗老太婆来买豆腐时我们的精神才暂时振作一会儿。您知道,她是能够让我们起死回生的那种老女人。

彭姨:(一直冷冷地笑着)她到哪里去了?

林老板:她找老牛头谈话去了。老牛头这一回倔劲发作了,整天疯疯癫癫的,不肯醒来。谁不让他睡觉,他就对谁讲疯话,时常讲得那几个伙计都害怕起来,抱成一团簌簌发抖。你说说看,她是不是一个巫婆?

彭姨:你这家伙,总是这样背后说她的坏话吗?

林老板:我怎么敢?我只是说出心里的猜疑罢了。即算她是一位巫婆,也不会减轻我对她的尊敬啊。在如今这种凄凉的生活里,只能相信那种超自然的事情了。呸!我真该死!

彭姨:(朝着窗口)述遗!述遗!

林老板:我要走了。(出)

(述遗在门口同林老板擦肩而过,满脸沮丧的样子。)

彭姨:我说啊,猫一出现,老鼠就不见踪影了。(向述遗)不甘心的老婆子,你还在对自己放任自流啊。

述遗:他的情形实在是惨不忍睹,人竟可以在那种境地里苟延。

彭姨:老牛头?你要永世让自己陷在泥坑里啊!(跺了跺脚)我和你说的话你总听不进去。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给了那两个阴险的伙计狠狠一击呢?

述遗:那两个善良的小孩?每次他们一见到我就安静了,不再吵着要回家。林老板对他们太冷酷了,当然他自己也是一筹莫展。(犹豫不决)有时我想,或许我从此不去豆腐店,他们的情况反而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他们大家都有美好的憧憬,生活却是每况愈下。(凝视着窗外的那棵泡桐树)又是一个秋天到来了,秋天是最难熬的,就连老鼠都在呻吟;老牛头显然是不管不顾了,他一边睡觉口里一边嚼生黄豆,像一头牲口。然而我却对他们看见过的东西有浓厚的兴趣。(翻眼沉思)那会是怎样一种情形呢?外面传说是豆腐店的地面出现了奇怪的裂口,里面涌出成千上万的蜈蚣,不过这种荒谬的说法没有意义,我宁愿相信那是一种难言之隐。

彭姨:(显出不耐烦的样子)你真是没完没了啊。我想起你那死去的老父亲了,他做图书管理员,却恨不得将每本书都看一遍,结果本职工作搞得一塌糊涂。人怎么能够如此贪婪呢?我去找他借书,每次都撞见他正在翻阅图书,我等上半天,他总算起身了,却又把书拿错。(忽地站起身踱步)我看你在步他的后尘!你的脚不是走在坚硬的地上,你在虚浮中游**。

述遗:(惊骇地)啊,你的话一句一句敲在我的心上,从什么时候起,我失去了那种根本的依托,将自己在恐慌中悬置?我,制花厂退休的老婆子,如今完全丧失了理智,开始追逐那些假花的影子。老彭,老彭,你再留一会儿吧,像我们年轻时候那样,并排坐下,我将脑袋靠着你的肩头,你的手握着我的手……啊,你不愿坐下?有什么疑问吗?你就要走了?等一等!

(彭姨出,述遗急跟出,忽又止步。)

(自言自语)她抛下我了。(颓然坐下)她抛下我了!我太不像话了,我活该倒霉,她已尽了最大的努力。我怎么啦?今年是我六十岁,要出问题了吗?这个彭姨,她路过豆腐店的时候那目光是多么仇恨啊!好多年以前,就在离这里不远的树林边,她和林老板花前月下地谈情说爱呢。

(两个伙计上。他们是衣衫褴褛的农村青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挂着卑贱的微笑,在门口你推我我推你地谦让着。)

伙计甲:述遗老妈妈,我们活不成了呢,林老板将我们赶到那种可怕的地方居住,我们真是度日如年啊。你简直想象不出……

述遗:(不动声色地)哪种地方?

伙计乙:(忸怩了老半天,突然下了决心开口)让我来说吧。那里,根本不是人可以住的地方,鸭子还差不多。简单地说,就是地上挖的一个坑,坑边埋了几根木柱子,上面盖了一个茅草顶。一下大雨啊,里面成了游泳池。我们两个都快泡成烂肉了,您看看我的脚。(伸出红肉绽开的脚板。述遗皱眉。)我们差点没法走路了,刚才我们是相互搀扶着,走走停停到了这里。

述遗:你们没有反抗吗?(严厉地)为什么不反抗?

伙计乙:没有用的。林老板天一黑就将所有的房间全锁起来,所有的伙计都被他赶进坑里,只有老牛头被他锁在储藏室,那里面老鼠那么大,我担心他迟早会被咬死。林老板自己也不在房里,他在屋檐下铺张席子,就坐在那里熬夜;要是下雨天,他也抱怨关节痛。您夜里没来过,所以不知道这些事。

述遗:(沉思地)我是不知道。情况看来比我料想的要严重得多。(责难地)但是你们并没有反抗!真是些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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