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人家(第2页)
“他不糊涂。”阿娥正色道。
阿娥觉得儿子已经不再属于这里,她心里希望他快走。小正觉察到了这一点,他和外婆寒暄过了就要离开,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阿娥说,他正在练习骑摩托车飞跃一条河,已经有三个人掉在河里死掉了。“祝你好运。”阿娥心不在焉地说,一边张起耳朵偷听丈夫和老头的谈话,因为听不清而烦躁起来。
老母亲日益缩掉了水分,阿娥看着她缓慢地转动身子,想象着衣裳里面骨骼的形状,心里对她很是佩服。她回忆起很久以前的那天早上的事。他们一家人从卡车上跳下来走向这栋木屋,母亲一下子坐到房中央的泥地上,口里发出又像叹息又像高兴的声音,不住地摇头,最后说:“我总算找到了葬身之地。”她告诉阿娥说她怎么看也觉得这房子像一座墓。她四十岁才生阿娥的,到阿娥生子时她就觉得自己已经活得差不多了,后面的日子都像额外的馈赠,让她惊喜不已。有一天凌晨,北风刮得很大,阿娥记起衣服晒在外头忘了收进来,就从**爬起走到屋外。天还没亮,阿娥晕头晕脑地摸到晒衣的绳子,猛地一下发现电杆下有个小小的黑影,吓得撒腿便往家里跑,刚跑了两步就听见了母亲的声音,于是不好意思地折回来。
“我在这里坐了一夜,昨天夜里我以为我要死了。”母亲干笑了两声。
阿娥粗糙的手在母亲枯槁的背上摸了几下,母女俩都将目光抛向街对面那些怪物似的黑影。那些影子似乎在向她们移动,只是总移不到面前。
“是我在说话吗?”母亲问。
“是,妈妈。您害怕?”
“当然,还能不怕?但我又想看,我非看不可。”
后来老母亲告诉了阿娥为什么要夜里起来泼水,她说得很深入,也很哀婉,阿娥几乎掉下了眼泪。在母亲胸腔里发出的嗡嗡声中,阿娥坠入了一些新奇的、从未有过的回忆之中,大片大片黑压压的森林伴随着那回忆。疲于奔命的瘦狗跑断了腿骨,路边的屋顶上不断地掉下青苔,人像影子一样从地上消失,关于林中饿狼的传说如同疟疾一样蔓延……
阿娥的母亲同外孙小正之间的关系很默契,他们总是用眼神说话。阿娥相信小正现在学摩托车也是得到了老母亲的鼓励的。有时看见母亲对这件事的赞赏态度,阿娥心里不免厌恶,就避开他们,任他们去交换眼色。这种时候,阿娥感到家里也卷入了那种阴谋。但母亲是了不起的,她一直把握着根本的东西,而且临危不惧,阿娥想要不佩服她都不行。就比如说昨天吧,小正回来干什么呢?当然主要是看他外婆,让她知道他正在学那种玩命的把戏,即将到最后的考验了。这祖孙俩一到一块就**高涨。
一天,阿娥和阿辛想起来将屋后的杂草除一除,因为蚊子太猖獗了。他们绕到屋后那块空地,看见前方赫然立着一个庞然大物,是一栋高建筑,旁边还有几栋矮的,正向他们的木屋这边蚕食过来,而先前,那些地方都是水田和树林。阿娥总以为先要拆了他们的屋,城市才会向那边郊区扩张,这种情况是她根本没料到的,这也就是阿辛提到过的“包抄”吧。她记起送拆迁通知单的那个人已经好久没来过了,她下意识里头还以为这事已经不了了之了呢。两人张望得头晕起来,草也懒得除了,沉默着往家里走。这时传来急速的摩托车行驶的声音,阿娥看见那辆摩托车从一个土坡那里飞跃到了半空,落地后向他们这边驶过来,一溜烟似的到了面前。车手取下头盔,阿娥看见了满脸是血的儿子小正。
“血流得太多,简直头昏眼花。”他不好意思地说了这一句,就往地上坐下去。
他们将儿子送到医院。包扎完毕后,小正就说已经好了,提起脚就要走,阿辛去拦他,他暴跳如雷,阿辛只好让他去。
“那小子死路一条。”阿娥愤愤地说。
老母亲听了这句话后神情恍然地笑了笑,这之前她对外孙受伤的事漠不关心,她根本没提出到医院去(再说恐怕她也走不了那么远了),而是坐在家门口,摇着一把蒲扇乘凉,一张脸老朝着要落雨的天空,好像天下不下雨才是事情的关键。老母亲的镇定态度令阿娥羞愧,她暗暗下决心要把儿子的事忘掉,阿辛也在反复念叨说:“忘了好,忘了好。”一边鸡啄米似的点头。这天老母亲在门口坐到半夜还不进去,外面雨声滴答,阿娥猛然想起河里要涨水的事,涨了水,小正要飞跃河流就更困难了。为什么她一点都摸不透这祖孙俩的心思呢?阿娥觉得自己真是粗糙已极,浑身老皮蹭都蹭不破。
屋后荒地那边的建筑慢慢地增加着,搅拌机和打桩机的声音隐约可以听得见了。老母亲夜间躺在**的时间越来越少,最近她水也提不动了,阿辛特地为她带回一个装牛奶的小铁桶,她试了一回又不用了。所以下半夜,她就只能干巴巴地走来走去。吃着饭,她问阿娥:“小泥这孩子怎么很久不回家了?”阿娥说小泥辞了工作到乡下养鱼去了。“不可能。”她斩钉截铁地断言,“乡下能有那么大的吸引力?”阿娥自己也觉得小泥的事不像真的,怎么说走就走了呢?小儿子长大起来后,同大儿子的差异越来越大了。他去乡下之前,倒是回来过两次,但他和家里人没有话说,只是躺在**,眼睛直瞪瞪地看着天花板,就那样张着眼睡着了。他从小就爱张着眼睡觉,尤其在有心事的时候。临走时他对阿娥说:“妈,我想去体验一条鱼的生活。”阿娥就问他会不会天天泡在水里不出来,他说不会,然后驼着背出门了。阿娥想:儿子怎么这么年轻就驼了背?
阿娥的头发已经花白了,身体上显出衰退的迹象,不过她的脚步仍然很轻快,从远处看她走路的样子,很像一个小姑娘。她离开家到了马路对面时,就停住脚步朝这边张望。她看见她的家已经缩小了许多,破破烂烂的,立在马路边的空地上,很古怪;家的后面,一群灰色的建筑框架正朝它压过来。阿娥想,母亲夜半时分就是同那些灰色的怪物搏斗吧,难怪她老是说:“总要弄出些响声来。”阿娥在那些莽汉壮妇的汗味中穿梭了一气,就到了店里,她到店里后的第一件事仍然是用一条干毛巾浑身扑打,想打掉那些异味。老板看见她灵活地走到货架前,就和旁边的老女人嘀咕说:“她居然好好地活到了退休的时候。”老女人使了个眼色,笑了笑,和老板两人同时感到了世界之广漠。
阿娥开始打扫商品,她动作柔和,长长的鸡毛帚像一片云一样拂过那些货物,持续了短短一会儿她就感到了厌恶,她觉得有一种她不喜欢的气味从那些货物里面散发出来,这种情形有好久了。每逢那气味出现,阿娥就不得不停止工作,躲到更衣室里去。今天阿娥没有躲,她呆立在那里,忽然悟出:也许这气味是从来就有的,只是以前自己注意不到罢了。之所以厌恶感会如此频繁地产生,是因为自己已经老了啊。反正工作还得做,这货架上的东西这辈子是和她连在一起了。她就这样心神恍惚,动一动歇一歇,最后终于完成了清扫,并且将商品摆出了几个新式样。和从前不同的是,她现在都不愿多看她做过的工作一眼,**不再是那种连贯的汹涌,而是如同水滴掉在沙漠里一样,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但是她仍然保持着好奇心,警觉地站在货架后面的阴影里,如一只蜘蛛那样等着她的猎物。她站在那里时,听见了老板对她的议论,老板说他已猜到了阿娥退休之后会去干什么,他原来不知道,后来他偶然看见了阿娥的老母亲,心里的疑团全解开了。阿娥边听边点头,又一次感到这位老板是懂得她的。那么她退休后到底会去干什么呢?她自己却不知道。
那天傍晚阿娥在回家的路上经历了一件事。就在离家两百米的空地上,黑压压地围了一大群人,走到面前,阿娥就看见了阿辛蹬的那辆人力三轮车扔在路边。她立刻就往人群中挤,这一次那些莽汉却对她充满了敌意,她被推着搡着,怎么也到不了中心,她差不多绝望了,只想坐下来哭一场。正在这时人群起了一阵**,阿娥一下子被推到了中心。地上躺着的正是阿辛,脑袋都已经被压扁了。阿娥昏头昏脑地往他破碎的身子上扑,那身子突然像鱼一样蹦了起来,而阿娥自己,极度的恐惧竟然战胜了极度的悲哀,猛地摔倒在地。阿娥倒下去的时候,紧紧地闭着双目,她的耳朵什么也听不见了,然而鼻子还可以嗅到泥土的酸味,如果有人注意到她的话,就会发现那脸上的表情竟有几分舒畅,她的脸轻轻地在泥地上摩擦着。
退了休的阿娥头发全白了,她守着摇摇欲坠的木屋,日日筹划着远行的事。她的目的地既不是小儿子所在的乡下,也不是母亲和丈夫的埋葬地——故乡,阿娥的目的地还没有最后确定,它藏得那样深,那样远,它的显露又是那样缥缈,阿娥没法集中精力来想这件事,她总将这件事往后推。但她必须日日做准备。昨天她又忙了一天,买回两个粗帆布的旅行袋,还有一个放大镜。放大镜用来干什么,她并不知道,她觉得这东西同旅行有关,就买下来了。前几天她还买回一只指南针,是到旧货店里去挑选的。她回到家中,坐在门口吹了一会儿风,就看见一个乞丐往她这边走,于是心里警觉起来。正要站起身关了门,那老人已到了面前,原来是好多年都不曾来过的市政府送拆迁通知的人。这一回,他并无通知送给她,只是问她是否已确定出门的日期。阿娥告诉老人还没有确定。
“那么什么时候可以确定?”
“谁知道呢?也许明天?”
老人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满意,告诉她说,在她动身之前他要送她一样礼物;这件礼物他早备好了,只是因为这些年他身体出了问题,一直不能亲自来送给她,今天他稍稍好一些,就支撑着走来了;看见这张熟悉的门,他就回想起与阿娥丈夫的那次谈话,记起死者那高傲的性格。
“他真是高傲已极的人,要不然已经死了还能从地上蹦起来啊?”
阿娥心里盼他快走,又盼他还说下去。而他终于摇摇晃晃地走掉了。阿娥思忖着,不知道他说的礼物是什么东西。今天想了一天,阿娥还是没想出老人要送她什么礼物。她还在往旅行袋里塞东西,夜幕一下子就降临了,一天过得真快。
“阿娥,准备上哪儿去呀?”从前的老邻居问她。
“这一次可是出远门啊,恐怕是东北吧。”她兴奋地回答。
渐渐地,她变得像她母亲,夜里也不睡觉了。但她既不捣鼓自来水,也不在房里走来走去,她坐在屋前那一小块空地上,想着远方那些朦朦胧胧的事,内心充满了幸福。有时她凝视着月亮从那厚厚的灰云当中挣扎出来,便会记起一些从未发生过的小事的片断,那些片断如此真实,简直历历在目,谁又能断言它们从未发生过呢?
“阿娥,要走了吗?”清晨路过的邻居又问。
“是啊,真令人激动啊!”她叹息道。
终于阿娥全白的头发也变得稀稀落落了,奇怪的是她的步态仍然像小女孩,这种步态使得她从前的老板赞叹不已。老板想:阿娥心中有明灯,才可以在浩瀚的林莽中穿行自如啊。她越是懵懂,越是显得胸有成竹。
多年以前,美丽的胭脂花开的时光,阿娥坐在花丛里想起那些木屋;那种旅途中的驿站,窗户和门都朝着大路;远行的人走进木屋,便看见阴凉的屋内放着一个巨大的茶炊,山**茶的气味令人昏昏欲睡;后面房里窗帘放下了,里面有个模糊的身影,阿娥在冥想中曾看见过那个人的脸,是她的一个远房姨妈,只见过一面,后来她得白喉死了。那是多么长的旅途啊,好像是从远古时代就在跋涉,终于找到了现在住的这所房子。这房子同她看见过的、很熟悉的那种驿站毫无相似之处,所以她一生都在策划要远远地离开此地。她从前的老板猜出了她的计划。她的这个计划的细节是她所有心事中最隐秘的,隐秘到她自己也从来没有猜出来过,反倒让老板先于她猜出来了。她在房里准备旅行物件时,听见屋外小小的空地上充满了喧闹声,有母亲的声音,有阿辛的声音,还有小正和小泥儿时的声音,她从来没有感到过自己同他们如此地亲近,**在胸腔里高涨着,她的眼前出现了雪地里饥饿的野狼。
阿娥最后被她从前的老邻居接走了。走的时候她已神志不清,因为长久不与人交谈,说话也颠三倒四了。那老邻居是一位多嘴的妇人,她坚信自己可以将阿娥调理好,阿娥也非常信赖她。她收拾了阿娥的日用品,阿娥几乎没再看自己的房子一眼就跟随妇人出了门。妇人就住在马路对面的街上。她们一上马路,阿娥就甩开妇人独自奔跑起来。满街的汽车和摩托都惊叫着停住了,司机们大为吃惊地看着这名白发飘飘的老女人横穿马路,一时像发生了大事情似的。跑过了马路之后,阿娥又变得虚弱起来,她扶着老邻居的臂膀,走进熙熙攘攘的人群,回到她久违了的那种生活中去了。那是不是阿娥的老板所猜中的目的地呢?已经没人知道了。
原载于《山花》2000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