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盘(第2页)
秃头一边解释一边将皮普准领到了外面的走廊上,然后郑重地向他告别,说道:
“在这种雨天里,只有像你这种人才会撑着伞穿着雨靴到这种地方来,家乡的召唤一定是回**在你的心底了。住在这种阴沉的城市里,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吧?你也不要太悲观,那些角角落落里头,总是聚集着我们这些跑推销的人,你只要同我们接上头,就会得到家乡的消息,大家都惦记着你。你好走,再见!东西请收好!”
皮普准又看见了走廊里那些巨大的灯泡,雪亮的光弄得他的头很痛。他就跑起来,他拐了一个弯又拐一个弯,一共拐了五个弯还没有到达大厅,看来他走的不是原路,这个旅馆的地下室居然大得像一个地下王国。他放慢脚步溜达起来,观察着这些一模一样的房门,一模一样的大灯泡,房门都关着,他碰不到一个人。走着走着,他变得瞌睡沉沉的,连眼睛都要睁不开了。这时有个声音在后面说:
“怀里揣着宝贝,就想回家了吧?”
接着一只手臂搂住了他,推着他往边上一张门走过去。那张门一打开,皮普准就看见了阴沉沉的旅馆大厅,而搂着他的这个人就是打电话约他来的这个人。他又说道:
“回去以后可不要忘了我们,没事的时候就在心里好好地算一算。”
然后这个人就在大门口同他告别,还像木偶一样做了个告别的手势。外面灿烂的阳光使皮普准眼前一黑,昏乱中不由自主地将手伸到裤袋里摸到那只算盘,他吃了一惊,因为那算盘已经长大了好多,他因为这个发现心里惴惴的,于是急忙将雨伞撑开遮住自己的脸。他就这样撑着伞穿着雨鞋在燥热的阳光里硬着头皮地前行,生怕被人看到自己。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那东西拿出来放在桌上。细细一打量他又觉得这算盘模型还是原来那么大,但却轻了许多,放在耳边敲一敲,发出塑料的声音,而原先他以为是金属。妹妹从她自己的房间过来了,用平淡无奇的声调说道:
“这不是你上小学时用过的算盘吗?哪里来的呢?”
她伸出手将算盘拨弄了几下,那些珠子竟然活动起来,发出粗粝的声音。
“发生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家乡来人了。”皮普准红着脸激动地说。
“那是迟早的事。听说那里被水淹了,不过反正人也死得差不多了,淹不淹也就那么回事。”
“原来你全知道!你也和我一样坐在家里,从哪里得到消息的呢?”
皮普准像看怪物一样瞪着妹妹那张蜡黄的脸。
“消息的来源总会有的,这类事其实很普通,丝毫不必大惊小怪嘛。说实在的,我们住所的地理位置很不错呢。”她说着就走到窗口,用手指着前方说,“你看,那里头什么没有啊,简直是个聚宝盆呢。”
皮普准只看见天上有一大团云,强烈的阳光射在云团上,给人十分不安的感觉。他想到那些低矮的建筑里头住的那些跑推销的人,想到他们所掌握的关于他的秘密,突然浑身难受起来,加上又记起了后脑勺上沾的那些脏东西,简直如坐针毡。他提高了嗓门对妹妹说:
“我必须马上洗头。你想不出我刚才到过的那种地方是什么样子。”
三天之后,皮普准又鬼使神差般地去了那个地方。他站在那里看,看见旅馆的左侧有条细长的小巷子,巷子的一边是高墙,一边是居民房屋。房子是陈旧的两层瓦屋。家家都将白色的被单从楼上用竹竿挑出来晒,被风吹得哗啦啦的,像一些白旗。他在巷口踌躇着,记起了跑推销的人关于他的住处的描绘,也许这些两层的矮屋都是些私人的旅社?所谓“角角落落里”显然是指这种地方了,他在城里住了这些年,眼看着这些小巷子都快绝迹了,没想到这地方还有一群这种建筑。那么就还是进去看看吧。他随便走进一家挂着招牌的店铺,那种被称为前店后厂的铺面,铺里摆满了珍珠,都是那种粗货,后面的厂房里传来刺耳的磨砂轮的锐叫。皮普准站了一会儿,柜台后面的伙计就板着脸问他是不是要买珍珠,那表情就好像看出了他是一个贼似的。皮普准一愣,觉得这张脸有点熟悉,有点像他魂牵梦萦的那张脸,也就是说有点像那个泥鳅一样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他从前给他送过香烟的家伙。但他又想,该没有这么巧的事情吧。他的脚一边往外移他一边回头打量那伙计,一直到他走出门,那伙计始终不吭声,低着头在那里数钞票。皮普准在被单哗啦啦的噪声中信步走到了小巷的中段,看见右边有一条更窄的巷子,一些打工仔模样的汉子站在各自的门口用塑料盆里的水擦洗上身,洗完就将水倒进地上的麻石缝里,蚊蝇从那些缝里往上飞。皮普准看了一会儿正要离开,忽然听到有个人叫他的名字,那人是一位中年人,样子很吓人,张牙舞爪地朝皮普准靠近。皮普准正想撒腿跑掉,那人讲话了:
“到处都是暗探,你往哪里跑呢?”
他的声音却很柔和,甚至有点甜蜜,皮普准就站住了。
“你跟我来,我们收着好多你的东西呢。我们这里可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当年你对我们那么感兴趣,我们大家都没有忘记。”
他拽着皮普准的手臂往一间低矮的木板房走去。房里的木地板上躺着一名老妪,样子很像患了病,额头上还敷着一块毛巾。中年人弯下身对老妪嘀咕了几句,老妪翻眼看了看皮普准,很厌恶地扭了扭脖子,说:“就是这个人让我儿子失望了吗,我没想到他的样子这么难看。”中年人连忙跪到地板上,一迭声地对老妪解释,说皮普准并不是特别难看,只是因为他思想狭隘,脸上的表情就令人讨厌,这都是同家乡长久隔绝的缘故;再说城市里的灰这么重,把人都蒙在里头,几十年住在这种地方,不变蠢才怪呢。老妪一直紧紧地皱着眉头,听了中年人的反复解释,眉头才渐渐展开了一点,她决心不让皮普准来搅扰自己,她对皮普准的蔑视是根深蒂固的。皮普准的目光从那张门射向后面那间光线阴暗的卧房。一开始他什么都看不见,后来才依稀看出卧房的墙上还有一张门,那张门微开着,通向更后面的一间房,也许第三间房后面还有一间房,这种奇怪的结构让皮普准吃惊得发出“啧啧”的声音。皮普准一发出“啧啧”的声音中年人就说:“您看这个白痴,无论对什么都感到惊奇。”老妪听了他的话就扑哧一笑,笑过后说自己头痛“好多了”。皮普准抬脚往后面房里走,中年汉子立刻跳起来拦他,这时老妪一声呵斥,要汉子别管皮普准,说:“让他开开眼界也是好的,这个可怜的人走投无路了,这种情况我见得多。”
皮普准的一只脚跨过那张门,立刻感到一阵恐怖,像有一股阴风将他往那里面吸似的,他本能地一缩,又跌了回来。他坐在地上头痛欲裂,听见老妪在对中年汉子说:“这种人啊,你看看他那副贪心的样子吧,什么好处都不想放过。”接着皮普准又听见老妪称中年汉子为“谭师爷”。这个名字皮普准熟得不能再熟了,可就是想不出在哪里听到过。地板擦洗得很干净,房里有阵阵幽风,给人舒适的感觉,皮普准的头痛减轻了。他呆呆地看着里面那间房,然后又企图看到更里面的第三间房,以及猜想中的第四间房,他想不出这些房间施了什么魔法。现在他真的觉得自己成了白痴。谭师爷推了推他,要他注意老妪的表情。
“你看她有多么苦,这都是离乡背井留下的后遗症啊。今天早上得到你要来的消息之后,她老人家就一直在这里呻吟,她的日子真苦。”
“她为我的事苦恼?”
“正是。你这白痴,总算猜对了一次。她老人家盼你来,可你又是她最讨厌的人。你想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我们熬到了今天,差不多把往事都忘光了,突然间,她却打发她儿子去和你联系,这种事怎么不令她后悔?你没来时,她睡在这里几乎昏迷过去了。嘘,你瞧,她睡着了。”
谭师爷小声地问皮普准在前面那栋旅馆楼里待了多久,碰见了一些什么人,皮普准就伸手到衣袋里拿出那只算盘给他看,一边对他细说自己的遭遇。谭师爷只是瞥了一眼算盘就掉转了目光,皮普准发现他只对旅馆地下室的结构有兴趣,他不断提出问题,问他当时印象中拐了几个弯,过道是长还是短,每一条过道两旁大约有多少房间,他找到过几个出口,等等。皮普准实在记不得了,就含糊地说出些不太有把握的数字。他被他缠得烦躁了便说:
“你还不如自己去看看,又离得不远嘛。”
“我?”谭师爷责备地瞪了他一眼,冷笑道,“你以为人人都可以到处乱走?要不是她老人家打发她儿子去同你约会,你可以到那种地方去吗?不信你看看门外。”
皮普准走到门口,他看见他先前停留过的巷子口正对着一张铁门,铁门里头有个屠夫模样的人,正用一把柴刀往一个女人身上砍去,那女人竟不叫喊,她肩上挨了一刀之后,屠夫又砍向她的大腿。门里头的情景唤起皮普准的记忆,他想起来那是旅馆的一张边门。这时里面又走出几个他看着眼熟的接待员,而屠夫已将女人砍倒在地,还在挥刀乱砍,那些接待员却像没看见似的站在门口发呆,其中一个指了指天,大约是说要下雨了。皮普准不想回屋里了,他想从正门进到旅馆的大厅去,他想,在那种地方,临着大街,总不会有谋杀吧。他走了几步,谭师爷就追上来了,谭师爷紧紧地跟着他,并不开口。走到旅馆的台阶上,谭师爷停住了,说:“我就在这里等你,你可不要后悔啊。”
大厅里头灯光明亮,人头攒动,皮普准绕过人群走到柜台那边,然而怎么也找不到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了,面前只有一堵墙。会不会记错了位置呢?他又转到柜台的右边,右边也只有一堵墙。他只好返回柜台去询问接待员,那位接待员正在啃一根玉米棒,满嘴的玉米,他用手含糊地朝前一指,说:“上去!上去!”他的意思是要皮普准去乘电梯。但电梯前已排了长队,外面还不断有人拥进队伍,一时半时是进不了电梯间的,何况皮普准也并不是要上楼,他要到地下室去,去看望那些熟悉他的人,而那些人的面孔他一个也不认识。
“到地下室去怎么走?”他还不死心,又拖住一个匆匆而行的服务生问。
那人看了看他,忽然将两个指头放进嘴里,发出刺耳的呼哨音,很多人立刻将他们团团围住。皮普准看见这些人全都是穿制服的接待员和服务生,他们围着他,但并不对他下手,而是相互窃窃私语,好像在等什么人。过了片刻,那人终于来了,是那名屠夫,手里拿着刀,还**上半身。皮普准看见他大踏步过来,自己就脚一软,眼前一黑,坐到了地上。他看不见眼前的人,只觉得自己被推推搡搡的,他估摸着下一步就是刀子砍下来了。
当所有的人都散去,他也渐渐恢复知觉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坐在旅馆外面的台阶上,面前是一尊石头羊。谭师爷背对着他在一边抽烟。皮普准不好意思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转过身去看大厅,没想到大厅的门已经关得紧紧的,上面贴了张黄纸,写着“今日停业”。他听见门里头传出呜呜咽咽的哭泣声,还听见一些人在里头奔跑,他心潮起伏,往事如同浪头一样扑面而来,不知不觉,他的脸贴到了那张门上头。
“在那静悄悄的地底,暴乱时有发生,这就是矿工们为自己的职业陶醉的原因。当你询问他们的时候,他们是绝对不会讲出来的,因为那种遭遇无法讲述。”
皮普准的脑海里出现了以上的话,他用左手拍了拍衣袋,那算盘好端端地放在里头,发出柔和的沙沙声。
原载于《作家》2000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