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二(第2页)
“舍不得呀?”儿子捂着脸,冷笑着说。
然后他就赌气似的将锄头扔到沟里,拖着步子回自己家里去了。
田老汉看着儿子的背影,呆呆地站在原地。月光照着被挖了一个缺口的宅基。直到儿子的身影看不见了,他才想起得花一天的时间来修补宅基。他记起昨天媳妇告诉他,敏菊一连两天没下山,发了狂似的在山上东挖西挖。田老汉由此判断,儿子一定是不耐烦了才来挖他的房子,像是报复他又像是提醒他。他打量着在夜气中瑟缩的土砖屋,觉得实在不像个埋藏珠宝的处所。敏菊为什么要怀疑这栋房子呢?这房子还是他父亲在世时盖的,莫非敏菊猜出了爷爷的心思?田老汉双手一拍大腿,口里“啊”了一声,脑子也灵动起来。他自言自语道:“这小子想得真远啊。”
二秀远远地站在宅院里看见了这一幕。
田老汉走到老婆面前迟疑地开口说:
“我们家里有个祖传的故事,同一箱珠宝有关。”
“哼。”二秀扭过脸去。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房里躺下,竟然马上睡着了。他梦见自己同儿子抢着一把锄头挖宅基,直挖得房子轰隆一声倒下,腾起的灰雾迷了眼,什么都看不见,就用双手在砖堆里到处**……
二秀其实是个猜不透的人。她每天顺着一对蒜泡眼在家里干活,做饭、喂猪、带孙子。她很少外出,也从不和外人交谈,对田老汉和大儿子心中那种非分的希望也似乎毫无兴趣,既不问,也不谈论,每天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但是田老汉知道自己无论有什么想法,终究是瞒不过她的。这个老婆是由田老汉的父亲当年为他定下的亲,田老汉还记得父亲介绍她说:“嘴巴紧,不会坏家里的事。”那个时候他还不太听得懂父亲的意思。现在想起来父亲真是有先见之明,不过这对他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有时候,田老汉倒希望她大声反对自己心中的这种发财妄想,比如扔了他的锄头、不让他上山之类,这样的话他可能要重新考虑自己的计划了。可惜绝没有这样的事发生,她冷冷地看着自己同大儿子在山里瞎挖,根本不出来反对。不止一次,田老汉感到她在暗暗地等一个什么契机,或者说等他田老汉自取灭亡。最近她就像得了健忘症似的,田老汉回到家饭也没得吃,泡茶也没有开水。一问她呢,她就说自己也有好多事要操心,免不了出差错,还横着眼瞪他,像要责骂他,像要冲他喊一句“岂有此理”。田老汉一思忖,觉得自己的确太不像话了,用“老来疯”形容一点都不过分。
“当初生产队分土地,我要了这座山,你也同意的。”
田老汉竭力平心静气地同老婆讨论。他想干脆把事情挑明了大家心情舒畅。可惜二秀并不欣赏他的勇气,二秀很讨厌他的表白,听都不爱听。
“你家世世代代围着这座山转,在村里又不是什么稀奇事。”
二秀朝地上啐了一口,接着就走开了。
原来二秀也是早就知道那个故事,原来几十年里头她一直在装作不知道。这样看来,她真是如父亲说的“嘴巴紧”啊。有人在山里埋着珠宝的故事,难道是父亲告诉她的吗?父亲早就死了,也没办法将他从地里挖出来问个明白了。总的来说,田老汉不相信父亲会告诉一个媳妇关于自己家族的秘密,尤其像二秀这种心机很深的媳妇。二秀说,他家的事在村里不是什么稀奇事。这显然是在夸大。他和敏菊背着锄头上山乱挖,的确引起村人的嘲笑。嘲笑归嘲笑,他们并未提那件事,只是笼统地说这父子俩“发了疯”。这么说,敏菊也是听了二秀的传授才上山的啊,他却胡说什么“稀里糊涂地跟了爹爹来,想发现点什么”。一想起这母子二人当年背着他讨论这种事,田老汉的情绪变得十分恶劣了。他恨那位死了多年的父亲,他觉得一切都是他的阴魂在作怪,就是他把自己搞得一贫如洗,现在连自己住的房子都保不住了。敏菊每次走到门口就打量门口那被他挖坏又修好的宅基,冷冷地笑着,心中认定宝贝就藏在那里。
一早就刮秋风。田老汉在山里多待了一会儿,一回家就感觉头晕,还咳起嗽来。他躺在**放下帐子,山上的情景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个不停。
起先是他和敏菊约定分头干,中午再到一起交流情况。敏菊背着锄头往山顶爬去,他则留在原地。他站的地方有棵大杨树,树周围的土比较松,昨天他就抱着希望绕树掘了一圈,今天他还要继续往深里掘。他正在认真工作之际,一抬头,看见下边树丛里闪过一团蓝色的东西,他揉了揉眼用力一看,是一个人匍匐在地上。那人也在找东西,不过是用一把小耙子在乱草里耙,屁股撅起,田老汉看见的一团蓝色就是这个人的屁股。那人似乎有所觉察,窸窸窣窣地弓着腰跑掉了。田老汉又发现还有另外的人在山上,其中竟然还有一名妇女,穿着花衣,跪在地上用煤耙子用力刨。田老汉心里一阵恶心,惴惴地想:这不成了“全民挖山”了吗?他跌跌撞撞地下山,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经过那些人身边时,甚至听见他们在草丛里小声说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到了山脚,回身一望,几乎要倒在地上:山里到处都是人。
他走进院子时老婆正在晒茄子,他将见到的情况告诉她。
“现在是捡秋菌的季节嘛。”
“屁!这种荒山里什么时候长过菌子?”
“你总在凭老经验想事,你有那么多经验,还用得着去山上乱挖?哼,我还不了解你!”
田老汉在帐子里头想起这些事又变得气呼呼的。他听见敏菊从外边进来了,后来又听见媳妇的声音,还有二秀的声音。他们三个人在隔壁搬那只大柜,“哼哧哼哧”的。
“搬走好,都搬走,这屋里住不得了。”二秀在说。
田老汉的头痛得要炸开了,他猛烈地咳了一阵,后来就虚弱地呻吟起来。
那三个人在前面屋里干得热火朝天,似乎把房里搬空了。
“父亲将这老屋留给我,到底图个什么呢?”田老汉四分五裂的脑袋里出现这句话,他不敢往下想了。
原载于《十月》2000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