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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外桃源(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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荠四爷靠在苔的那只稻壳芯子的枕头上,重重地喘息着,伸直了双腿。他仍然紧紧地捏着苔的手腕,断断续续地告诉苔说,到处都是那种声音,他在禾坪里把脸转了又转,不论是面向山谷,面向鱼塘,面向村里的大屋,还是面向稻田,现在都听到那种一式一样的声音。他终于搞清了,他一定会在今天夜里把那件忘记了的事想起来,于是他就可以传达给苔了。那时他和他两人都会通体轻松。而现在,他要请苔为他捏一捏腿子,只有这样他才能确定自己是醒着的。

苔为荠四爷按摩着,每一下都按在老人的骨头上,因为那两条腿实在是没有多少肌肉了。老人发着抖,不住地说:“舒服啊,舒服啊。”

“秋千的事是您的杜撰吧?如果您是那摔下来的孩子,为什么身上会没有伤呢?而且您也没有飞到天上去,天天都在村里。”

“啊,啊,啊!我正在想呢!我想——我想——你总不会怀疑世外桃源吧?”

“怎么会!我爹爹不就是为了它将我带到此地来的吗?我记得上路后的一天夜里,是在荒原里,三只狼在后面追我们,我们俩都觉得必死无疑了……喂,您对这种事不感兴趣吧?”

在月光下,苔看见荠四爷的胡子如同雪一样白,他的一只手搭在胡须上头,眼珠慢慢地闭上了。兴奋的苔还是很殷勤地为他按摩着,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突然,那两条腿变得僵硬起来,并渐渐冷下去。苔的手停止了动作,两滴泪凝在他的眼角。

对于荠四爷死在苔的房里这件事,村里人议论纷纷。出殡的那天苔没有去,他到邻村帮工去了。人们都很愤懑,说苔真是太没有良心了,到底是无根无底的流浪汉,荠四爷真是白信任他一场。

苔从此在村里变得形单影只,谁也不愿搭理他,小孩们远远看见他走过来就四处散开,还说他身上有“鬼气”,沾上就脱不了身,这自然是大人告诉他们的。

过了些时候村人们就推举了一位关于世外桃源知识方面的新权威,这是一位七十五岁的老太婆,长年同猪住在一处。这位被称作茅娘的老太婆到了晚上就坐在禾坪里荠四爷原来坐的地方,孩子们拥向她,将她团团围住,要听她讲。他们对村里的变化浑然不觉。

“世外桃源在大山里头这是没错的,看看这座山吧,它真是大得——大得没有人能说得出有多大。”茅娘用力敲着烟斗说,“不过最重要的并不是那架秋千,而是一架石磨。”

“一架石磨?”孩子们的眼珠都瞪得如铜铃一般。

“也有两个小孩整天围着那石磨看,后来失踪了。石磨那么大,人们怀疑他们早被碾碎了,和在粮食里面,被大家吃下肚去了。”

孩子们鸦雀无声,茅娘吐出的烟雾成了迷魂阵。

苔隔得远远的,冷笑着。他心里想,这位茅娘同荠四爷相比真是各有千秋啊。以她的诡诈,顽童们断然不敢动她一个指头的。苔惊异于自己从前怎么没有发现村里有如此强有力的老女人。荠四爷死后,苔看见自己面前的这条路越来越模糊了,他时常通夜不睡,坐在门板**面长久地沉思默想,他在想荠四爷在八十多年前为什么没有消失,却留在村里了。事情的原委到底是怎样的呢?他想得越多,就越感到遗传真是一件可怕的事,尤其是荠四爷和他之间的这种遗传。现在苔注视着七十五岁的茅娘,心里不由得悸动了一下,想,莫非她是那名目击者?

茅娘早就在看苔,她在等苔到她面前来。

苔踌躇地慢慢移过去,他第一次发现老女人的花白头发是如此的茂盛,怒气冲冲地在她的脸庞周围张开着,使她看起来有点像雄狮。

“你这孩子,怨恨是没有用的,还是俯首听命吧。”她边说边吞云吐雾。

“但是总要让我知道一点蛛丝马迹吧,像这样被蒙在鼓里……莫非我父亲同你们这些人有约在先?”

“你想到哪里去了。”她严厉地敲了敲烟斗,“胡思乱想是不好的。你父亲那种人,谁会同他有约在先呢?打个你不喜欢的比方说,他就像一只被追急了的狗,是闯到村里来的。”

听她这么一说,苔的眼前就出现了父亲气急败坏的样子,抹也抹不去。

苔低着头往家里走,他想,秋天已经来了,夜晚开始变凉,可是这茅娘,每天就坐在禾坪上守夜。她在等什么东西出现吗?早上他从禾坪经过到邻村去,看见这老太婆在竹靠背椅上打盹,烟斗掉在地上,烟草被风吹得满地都是。在这种时候,苔总是背脊发冷,想到在这个村里,一种信念居然可以如此的源远流长。走到转弯处,就要进庙了,他听见七哥在身后一声接一声地唤他,却不走拢来。他知道七哥是在催促他,可他还是没有下定决心。前天他已经去山里看过一次了,当时七哥不怀好意地指着一个幽深的洞口要他钻进去,他想了半天还是没钻,七哥就愤愤地骂他“孱头”。进了房间,苔心中霍然一亮:为什么不留下呢?留在村里,不就可以每天想着自己耿耿于怀的事吗?这样一个村子,人人都在谈论同一件事,这种地方还找得出第二个来吗?他打开窗子,听见七哥还在原地唤他,那声音时高时低,无比执拗。此刻,他觉得他已经明白了父亲的遗嘱。

那天夜里月亮像一个大银盘,起先是茅娘敲他的窗户,窗户上晃动着好几个人影,苔急步走出房门,看见在庙门外面,在黑暗中,全村人都来了,三五成群的,嗡嗡嗡地议论着,看见他出来大家就一齐住了嘴。从庙门侧边的杂屋里,清晰地传来七哥的声音。

苔最后还踌躇了一下,终于跟着七哥走上了那条小路。村人们的议论又在身后响了起来,像要追上来似的,他一回头,却又看见他们在原地未动。苔的双腿开始发抖,牙齿碰得咯咯作响。七哥在前面走,走一段又回过头来等他跟上,反复地安慰他说,世外桃源绝不是把人引向死路的地方,他会顺顺当当地回到乡亲们当中。

同荠四爷的情形一样,那天夜里发生的事也在苔的记忆里完全消失了。七哥没有从山里回来,据说是出走了。时间一年年流逝,苔终于变成了老人。苔不喜欢讲话,他只是一味地坐在禾坪里发呆,将世外桃源的故事珍藏在心底。孩子们在禾坪那边嬉戏,没有人到他身边来。他轻轻地拍着膝头,心里明白自己也已经成了那方面的权威。

最最纯净的语言

——创作谈

为达到一种最最纯净的语言,他将说出的词语一个一个地否决了。“玫瑰、河流、石桥、风暴……”他继续地说,厌倦得快要发疯。他的声音接着变得如同连珠炮一般,他还尽量将眼皮翻上去,如同垂死的罪人,什么都不想看了。“立交桥、烟、商店、警察、中央大道、火车站、喷泉……”一阵**止住了他的声音。啊,那种意境,那种意境空无所有而又无所不包。吐出的词语是多么的下流啊!

他想沉默,可沉默并不能让他缩短同那种语言的距离,他还担心自己将在沉默中将那种语言的存在忘得干干净净。他只有说,说下去,一边说一边否决。每次这样做的时候,他的心就在跃跃欲试,血流就在加快。他不想敷衍了事,他要清晰地、一个一个地吐出那些词语。

近来他变得从容了,因为他知道,这是一条捷径;他也知道,他必须同词语搏斗。他听见他身体内部那黑暗的窟窿里响起了几声微弱的号角,这声音告诉他,他离那种意境已经不远了。他要把那些忘却了的、永远也想不出的一一说出来,急中生智或无中生有会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这时他才明白,下流的词语原来还具有如此灵动的功能。他不爱它们,一点也不,毋宁说他一直在干着剿灭的勾当。然而有一天早上,他来到荒凉的沙漠,看到被他剿灭的词语的尸体凝结成了奇妙的海市蜃楼,那景色似有若无,永不消逝。

最最纯净的语言只存在于传说中,就如永远无法企及的世外桃源。那是一个早就被人们忘记了的梦,后来的人的种种解释都免不了牵强附会,胡编乱造。没有人能记得起那种梦,即使是这方面的权威也只好在蒙昧中摸索。它也许在一棵树的树梢上,在一名乞丐的破碗里,或在某个早上打出的哈欠里。人往往会为那种捕风捉影的小发现欣喜若狂,过后才知道什么都没有发现。在荒芜的大地上,人两手空空,找不到立足之地。但人有幻想的权利,人在幻想中,也只有在幻想中将那种忘却了的梦体验。然而那是怎样一种幻想啊!人体验不到纯净,人在焦虑中自戕,人在自戕的同时向某个黑暗处所盲目地突进。多年之后他才明白,自戕的血腥是它的发源地。

1998年10月21日于长沙英才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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