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的安排(第2页)
“我?我不走了,你想要我走我也不走。你心里应该明白,这个家里的事,你是有责任的。”
“那您说,泥姝的事该怎么办呢?总不能任其自然吧?”
“我不知道,我只能住在你这里等着瞧。莫非你又有什么办法?也许在心底里,你还盼望事情往更糟的方向发展吧?我搬到你房里,并不完全是一时冲动,我要及时把握你的情绪,免得你做出失去理智的事来。”
泥姝一哭,母亲就在黑暗里坐起身来织毛线,竹针“沙沙”地响个不停,边织边叹气。织着织着,会忽然放下手里的活,下床在房里踱步。一连好多天,整个夜里就这样反复折腾,弄得精疲力竭,到早上才歪在床头睡着了。我一次也没见过她织成的东西,所有织成的都被她在黑暗里拆得一点不剩,好像只有这样才放心似的。
我曾在妹妹房里向她提起过母亲对她的这片拳拳爱心,谈到母亲为她织帽子的事。当时泥姝陡然止了哭,大声问:
“帽子在哪里?”
我告诉她母亲已经拆掉了,因为不满意,她要为她织出更好的来。
“你这个骗子,我要你拿出证据来,你又拿不出,你们都在骗我!”
那一天,她哭得特别凶,决不甘休的样子,连哥哥都被她狠狠地踢了一脚。
看来母亲真是在我房里住定了,即使我无法忍受也一点办法都没有,家中的情况一天天恶化。我又发现母亲并不像我这么烦恼,她以前的烦恼其实大部分都有夸张性质,莫非她早料到了今天的现状?她端着饭菜悄悄地溜进那间房,泥姝边哭边吃,倒是吃得很快,她们之间也并没有什么对话,这都是我多次通过窗口观察到的。她和泥姝之间到底有一种什么样的奇特的沟通呢?这种沟通显然是有的,我找不出证据,只是凭直觉感觉到了。而在她的眼里我同泥姝之间也是有默契的,可我又感觉不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是不是她们要赶走的人竟然是我呢?我回忆起首先是泥姝发疯,霸占了那间房,然后母亲被赶到我房里,让那些瓶瓶罐罐挤满了一屋子。不,母亲在我房里住得很安心,她自己也反复说愿意和我住,只是我从心里讨厌她。她看出了这一点,她也说过,如果我实在是容不了她,她马上搬回泥姝的房间,她又说她倒是很珍惜目前这种相对的“宁静”,家里的这种格局令她放心,希望我不要轻易将它打乱。她居然认为这种喧闹是一种宁静!她一定是脑子乱了,她夜里那种奇怪的编织也让人莫明其妙。我向泥姝说起帽子的事,母亲说我别有用心,还说我要告诉泥姝的,根本不是她对她的爱,我只是要告诉她这种爱无法证实。她又说我的目的不会达到,因为她与泥姝的关系并不是像我设想的那样,要通过这种廉价的证实来实现,我只不过在自作聪明罢了。至于她与泥姝究竟是种什么关系,不是我这种人可以理解的。
“所以夜里才把帽子全拆了嘛。”她最后说,“你把这件事告诉她,就是将她抛到了荒漠中,你把她抛到那里之后,自己就跑掉了。对于你这种卑鄙的做法,她当然是很生气的。当时我也听到了你的那些话,我真为泥姝担忧,你太心术不正了。”
泥姝的病情还在发展,一天夜里,她从窗口跳下去了,幸亏住在一楼,她只是擦破了一点皮,右手的关节肿了起来。我们将她搬回来之后,她静静地躺在那里,很愧疚,很害羞,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模样。她甚至还叫了一声“妈妈”。我们大家都觉得松了一口气。
“泥姝啊,”我坐在她床边说,“你总算想通了吧?你有那么大的勇气,敢从窗口往下跳,难道还有什么过不去的障碍吗?你想通了,这就好了,你和我们大家和睦相处吧。其实我也想哭,我把这种冲动压在肚子里,不就等于什么事也没有了一样吗?”
我说到这里,母亲就向我投来讽刺的一瞥,我立刻觉得脊梁一冷,住了口。
那天夜里泥姝没有哭,我觉得心情特别舒畅,早早地上了床睡觉。母亲也不织毛活了,脱了衣睡下。一会儿我就进入了梦乡。半夜里我翻身时感到**还有个人,我大吃一惊地坐起来打开灯,看见泥姝蜷缩在床的那头,一只脚伸到了床外。
“泥姝!你怎么可以这样胡闹!”我斥责她说。
她睡眼蒙眬地看着我,将一个指头竖在嘴唇上:“嘘!不要说话,我和妈妈正在屋后玩一种跳环游戏呢。”然后不由分说地熄了灯,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只好委屈地躺下,然而更糟的还在后头。一会儿泥姝就在**翻动起来,还将被子使劲往她身上扯,弄得我大半个身子露在外面。我爬起身来推她,她又睡得死沉沉的。这样一搞我就打起喷嚏来,感冒了。我只好开了灯,将自己所有的衣服都穿好,靠着墙打瞌睡。这时妈妈也醒了,她没有起来,只是将露在被子外的半个脸向着我,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晦气”,就不说话了。从她脸上我看不出她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我在床头打着瞌睡坐到天亮,后来我终于大发雷霆,恶狠狠地大叫,叫得她们俩都坐了起来。
“如姝,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呢?”母亲说,“这张床很宽,你们姐妹俩睡在一起不是很好吗?这对你妹妹的病也有好处。
泥姝用梦一般的眼神看着面前的墙壁,一言不发。我突然惭愧万分。
第二天夜里又旧戏重演。这一次我不再谦让了,我也学泥姝的样子将被子使劲往我身边扯,我们俩扯来扯去的,被紧紧地裹在一个被筒里,我的身体紧贴着她的身体。这给我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她的身体是一堆不断膨胀的肉,堆在我身上,挤压着我,使我呼吸十分困难。我一动也不敢动,就那样躺着,在夹缝里艰难地呼吸着,紧紧地抓着被子一点也不敢放松。有的时候我睡着了,只要她轻轻一动,我马上醒过来,立刻警惕起来,将被子在身子底下压紧。
“你姐姐总算明白了。你们俩会相处得很好的。”听见母亲在床的那边说。
房间里弥漫着她们俩的体味,那是一种微酸的汗味,令我分外反感,那味道伴随她们的鼾声越来越浓,慢慢地,我就感觉不到了,因为我沉入了黑暗的梦乡。我时睡时醒,在狭窄的被筒里我不敢随意翻身,总是等到一侧身体睡得疼痛起来才飞快地翻到另一侧,还得同时用一只手紧按被子。
我劝泥殊回到她自己房里去住,我劝了半天,她坐在那里一声不响,脸上也没有任何表示。于是我就说:
“泥姝啊,你在和我赌气,是吗?你还只有十七岁,就已经把什么都看透了,这种聪明有时候对你并没有什么好处,因为它使得你不能安分守己了。你不愿孤孤单单地活到老,最后又孤孤单单地死去,于是你想出这种主意,选定我的床作为你的最后的栖身之处,我不能不说这是个聪明的想法,但是这是绝对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为什么不可能?连妈妈都同意了。”她忽然开口了,鄙视地仰着脸,看都不看我一眼。
“妈妈竟会同意这种卑劣的想法!”我的声音发抖了。
“告诉你吧,这正是她的提议。”泥姝古怪地望着空中一笑,“在我发病的日子里,总是你在劝说我,现在我倒要劝你了,你就接受我们吧。我并不是赌气,你还没有看出来吗?还有妈妈,她已经这么老了,才不会凭意气行事呢。你总想一个人独处;你那天向我提起妈妈为我织帽子的事,你又拿不出证据;你还很想将妈妈赶到我那间房里去。现在你把这些联系起来想一想,就会知道这种安排其实还是不错的了。我也知道你和我一样,都不想从家里出走,消失在陌生的地方。我们俩都脆弱得不得了,一离开这个家就会迷路,最后连自己的名字都忘得干干净净。唯有这个家是我们的避风港,我们只有紧紧挨在一起心里才踏实,就像我和你在被窝里的那种感觉,你挤着我,我挤着你,既怨恨又欣慰。原先你要我想出个办法来,我以为你心里有了准备,现在我才看出来,你其实一点准备也没有。我已经发了这么长时间的病,现在你不可能冷眼旁观了。”
她站了起来,胖胖的脸盘转向窗帘微开的窗户。在朦胧的光线里,我看见她年轻的脸上布满了皱纹。这时母亲驼背的身影从窗帘的右边移过来,她们俩隔着窗帘在对望。
1997年2月16日于长沙又一村
原载于《青年文学》1998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