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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访(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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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父亲带我上街散步,他走得很慢,手放在背后,好像在沉思。那个时代街上的车辆还很少,只有一些人力车。柏油路上积了很厚一层灰,父亲的老式皮鞋在灰里面一步一个脚印。

“爸爸,您怎么老穿这同一双皮鞋,在家里也不脱,您从来不穿别的鞋子吗?”

父亲的双脚停在灰里,表情沉痛地看着我。我被自己的玩笑吓坏了,不知所措地扯着他的衣角。他停了好一会,直到对面走来一个人,那个人也可能是他停在那里等待的人。那是一个中等个子的男人,穿的衣服和一般车夫差不多,他那粗糙的脸上漠无表情。那个人过来和父亲握手,提起他们先前的一个什么约定,父亲听了后一迭声地说:“惭愧!惭愧!”那人失望地一甩手就走了,他转身时还凶狠地看了我一眼,看得我直打哆嗦。

“这是什么人啊?”我问。

“他是来向我讨账的。”父亲说完这句话,又开始移动他的老式皮鞋。

我跟在后面观察他的脚印。因为他走路小心翼翼,那脚印总是规规矩矩的,不像我,深一脚,浅一脚,完全没个定准。

那天回去时家中有很多客人,都是父亲的老朋友,邀到一起来看他的。父亲心事重重地进屋,扬了扬手向客人们招呼,然后说:“还债的日子到了。”

客人们似乎都很为他担忧,异口同声地说:

“没有拖延的余地了吗?”

“可惜没有了。”

父亲颓然低下头,脸上的神情痛苦万分。客人们相互打着手势悄然离开了家。

客人走了后父亲抬起头,有些狂乱地看着我,说:

“如姝,其实债务也可以不还,就一直拖下去,将来你替我还,你看怎么样?”

我害怕地朝门边退,不知是怕真的背上债务呢,还是担心自己猜不透他话里的意思。实际上,我一点都不懂他的意思,因为不懂就更怕了,我扶着门,准备要撒腿跑开了。

“我在和你开玩笑呢,你就一点都不想帮爸爸的忙吗?”

“不想。”我冲口而出。

“这就好,很好,这下我放心了。”他的神色豁然开朗。

父亲死在严冬季节,高大的身躯曲成一个弯弓,一只手紧紧地握成拳头放在胸前。我站在他的床前,心里的好奇渐渐上升:他手里到底握着什么东西呢?殡仪馆的人还没来,家里人都在外面忙着做开追悼会的准备。我趁着房里没人,一时冲动就跪在床前,抓过父亲那冰冷僵硬的拳头用力掰,掰了好久都没掰开,却感到父亲动了一下。我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发抖,听见背后有人冷冷地说:

“真是穷凶极恶啊。”

回头一看,是二哥站在门边。

“你说谁?”

“当然是你!你害死了他!现在还不放过他!啊,我早就看出了你的企图,为什么我没有阻止你?那都是因为我自己的私心作怪!我有的时候性格软弱,可是从来不害人。啊,父亲!父亲!这都是她一手策划的啊……”他泣不成声,歇斯底里大发作。

家里的人都聚拢来了,大哥拖走了二哥,泥姝悄悄地和我蹲在一处。

“我那天夜里不该到你房里来谈父亲的事。”她说,“我和他一直是疏远的,不像你和他之间,有那么多的恩恩怨怨。我那天不过是因为失眠,雨下得烦死人,想来找你说说话,就随便编了个理由来找你,其实我什么都没看见,就是看见了,也不会去乱说……”

“滚!”我冲她吼道。

她连忙站起来走了。

父亲刚才真的动了一下吗?当然没有,那只是我的想象。现在他的身子似乎蜷得更紧了。

外面响起了鞭炮声,还有喊声,说话声,是父亲很久以前的那些朋友来了。他们倒是反应特快,就像苍蝇闻到了臭肉味一样。这么多年我从来没在街上碰到过他们,他们是些神秘的家伙,平时无影无踪,到了关键的时刻就一起涌出来了。我突然觉得特别害怕,我从窗口往外一瞧,看见二哥正领着他们往院子里走呢。我要找个地方躲一下,凭什么我要独自一人担负父亲的债务?那些秘密的债务,他生前从未向我交代过。再说我有两条腿,我可以走,比如去人烟稀少的边疆……

1997年1月27日于长沙又一村

原载于《小说界》1997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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