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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产1(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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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乔回来时显得很紧张,他一进门立刻关了灯。

那一夜,坐在老乔的简易沙发里头,随着老乔那平静的叙述的声音,远蒲进入了一个毛骨悚然的故事,并且久久不得摆脱。老乔讲话的时候坐在一个矮矮的圆板凳上头,从远蒲所处的位置看过去,他很像那头棕熊。他丝毫不管远蒲的提问,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平淡,也不那么连贯。半夜里人很容易产生幻觉,远蒲被黑暗裹住,好几次都误认为面前的老乔是那头棕熊,一只说人话的熊。有时他踱到窗前,就看见楼上房间里的灯光照亮了院里的大柳树,说明那两个人还在楼上。老乔的故事长而又长,但他始终坐在那只矮凳上一动不动,远蒲大大地佩服起他的毅力来。因为他自己,总是一会儿就坐累了,又得站起来在屋里走动,就这样走一走,坐一坐,一直熬到了东方发白。那时他便借着微光凑近看了看老乔,这一看可不得了,他吓得绊倒在一把椅子上,又从椅子上摔到了地板上。老乔的头部先前受伤的地方裂开了一条很宽的缝,使得他的脸部好像要同后脑勺分裂成两块似的,但那黑洞洞的裂口却不见有血流出来。以下就是远蒲所记得的老乔和叔叔的故事。

老乔是远蒲那位亲叔叔的私生子。叔叔在念中学时和班上的一个女生生下了他,后来那女学生失踪了,叔叔就把老乔送到远郊的一个农民家里寄养。农民夫妇将老乔看作自己的儿子,老乔一直到上中学还以为自己是那两位菜农的儿子。因为叔叔从来没有露过面。据菜农说,他倒是每年寄少量的生活费来。后来老乔就听到了传言,他回家逼问父母,父母就把一切都告诉他了,但禁止他去找叔叔。他们警告老乔说,如果他硬要那样干的话,便会因此而丧命。十五岁的小伙子血气方刚又不信邪,他按父母提供的地址找到了这位亲爸爸家里。当时远蒲的叔叔还过得十分潦倒,他租住在那种因为资金问题未能完工的房子里,那种房子既没有窗也没有门,预留的那几个缺口长年敞开,一下大雨房里也成了河。老乔去的那天刚好下大雨,叔叔穿着套靴坐在一张桌子上头用塑料带子编蚂蚱,他的戴着一顶浴帽,因为房顶总是有雨滴下来。叔叔一边编手工活口里边哼着一支欢快的儿童歌曲,两条垂下的腿子不住地悠晃着。他明明知道老乔进来了,可就是不抬头,大概他把老乔当作一个过路的了。他房里经常有路人在此驻足。老乔收了雨伞,选择了一个不滴雨的角落站着,他满肚子全是火,恨不得用雨伞猛戳面前这个男子。他一进门就认出了这个人是谁,觉得这种人应该去见阎王。叔叔突然停止了哼曲子,突兀地说:

“你这个小家伙,不要在心里打小算盘了,这里什么都没有,你都看到了。”

“老杂种,我要杀你!”

老乔从牙缝里迸出这句话,眼珠都直了。

“杀我有什么用?你这个小鬼!”叔叔从桌上跳下,反倒嘿嘿地笑了起来。“你说说看,杀我有什么用?你现在就把我杀死,我倒在这水泥地上,你跑掉了,但他们随时会把你抓住,你要偿命。最主要的是,别人会怎么议论?丢脸啊!”

他甚至走过来用巴掌拍了一下老乔的肩头,那手停留在那里。老乔愤怒地吼了一声:“蛆!”他这才赶忙缩回他的手。但是他却激动起来了,背着一双手在老乔面前走来走去,并且开始夸夸其谈。他的言论对于老乔来说是很陌生的,就好像是另外一个世界里的人在说话。他的这位爸爸根本不提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却开始说起一个缥缈的计划,老乔因为他那个乱七八糟的计划同他无关,就似听非听的。

就这样,他站在角落里,叔叔头上戴着浴帽踱步,用雄辩的语言讲述他的实施不了的计划。老乔只大略听清了似乎眼前这个人要去搞养殖业之类的,不过不是在此地搞,是去一个人烟稀少的藏族高山区。听着听着,老乔的怒气就消了。他想,他的这个亲爸爸虽不争气,但还是很努力的,他一直在挣扎着要改变处境,说明了他内心还是有责任感的,他要赚大钱,以便改善自己和儿子的生活。看来自己错怪他了。听到后来,老乔甚至有点感动了,他觉得这个人的命真苦,住在这种地方,**连床褥子都没有,只有一铺草垫。他张了张嘴,想表示点什么,却又说不出口,因为每当他要做出这种表示,叔叔就朝他一瞪眼,似乎是谴责他的不必要的温情,又似乎是不稀罕他的真情表露。于是老乔又变得垂头丧气了。他手里那把雨伞已使地上积起了一湾水,可见他已待了很长时间了。叔叔一点都没感到疲倦,还是大谈他个人的计划,他已经将养殖的地点又移到澳大利亚去了,越说越离谱了,他甚至许诺,如果他成了大财主,他就雇老乔去做他的会计。老乔听到这里终于不耐烦了,他蔑视地白了这个人一眼,撑开他的伞,冲进了外头的雨雾之中。

那次见面之后老乔很久没有去找这位亲爸爸。学校放假后他就在家中无精打采地发呆,要么就上床昏睡,他觉得对生活失去了兴趣。他的菜农父母见他这个样就特别生气,因为家里穷,又有很多农活要干,既然他这个样,就不必上学了,在家干农活算了。老乔也没提出反对,所以他就成了一名十五岁的农民。然而种菜是多么辛苦啊,简直是暗无天日的工作。没完没了的锄地、挑水、施化肥、喷杀虫药,他的脑子渐渐成了一片空白。偶尔在一个劳动的间隙里,他还会回忆起同那位影子似的父亲的那次谈话,不过已经不动感情了。他的手掌心磨起了硬茧,肩膀上压出了一大块死肉。他白天像机器一样劳作,夜里睡得如同死过去了一样。他的愁眉苦脸的父母看见他这样勤劳,眉头就舒展了,老两口时常躲着他悄悄地议论他。老乔对他们的议论不感兴趣,他之所以这样努力工作,只是为了忘记不愉快的事。不知怎么,他认定自己这一生已经完蛋了。有时收工回来坐在门槛上抽烟,看见菜土里走过来一个长得像他生父的人,他的全身就紧张起来,做好了逃跑的姿态。当然那个人并不是他的生父,只不过是一个过路的老汉。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约有一年,一年里头,他的个头长大了很多,连脚板也长长了不少。他的脸被晒得墨黑,一双眼睛死气沉沉。最大的变化是,现在他随随便便就可以挑起两百斤的担子了,还走得风快。他的老父亲不知觉察到了什么,现在经常在他面前犹犹豫豫的,欲说又止。母亲却变得非常沉默,每天干家务,几乎一言不发。她也不再关心老乔,她在家里像个外人似的,天一黑她就到邻居家去了。现在轮到老乔生气了,他想到自己过早地承担了生活的重担,为这个家付出了这么多,父母反而同他疏远了,到底怎么回事?莫非他不管这个家他们反倒要好过一些?他们的神气就正是这个意思。父亲有次居然吞吞吐吐地劝他“多为自己想一想”,又说一个人,绝对不要为另外一个人牺牲什么,那样做的话到头来对谁也没半点好处。老乔气愤地反驳老父亲说,要是他出走了,他和母亲是不是会觉得甩掉了他这个包袱呢?父亲沉默了半晌,后来含糊地说,这事需要好好讨论一下。老乔心里又痛苦又沮丧,看着年老的父母躲躲闪闪的样子,他觉得这个家是待不下去了。但他一个农家子弟,什么手艺都不会,他能上哪里去呢?乡下有的人长年在外流浪,帮人干点粗活赚一口饭吃,他可不想沦为那种人。由于父母的教养,他骨子里是很古板的。

就在老乔觉得前途灰暗之际,叔叔又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一天老乔刚从外面运化肥回来,走到菜地那里就看见了叔叔,叔叔穿着一身整齐的制服,看上去有点像税务局的官员。他双手叉腰站在老乔家门口。在一年多之后猛然见到这个生身父亲,老乔心里涌出说不出的情绪,不知为什么,他竟然将装化肥的三轮车往路边一放,撒腿就跑。他的那位生身父亲见他跑就来追他。他一点不比儿子跑得慢,一边追口里一边诅咒:“见了鬼了!”老乔本来就有点犹豫,加上刚拖了化肥累得不行,跑到小桥那边就自动停了下来,往地下一坐,用双手抱紧自己的脑袋。这位父亲立刻过来了。

“小家伙,你要转运了!”叔叔居高临下地对老乔大声说。

老乔横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过几天我就要去R国开展我的事业,我也帮你办好了手续,你同我一起走。”

老乔的心里活动起来,但还装得无动于衷的样子,他要等他说得更多自己才表态,他是个稳重的青年。但是叔叔不再透露什么了,只是将那两条从石栏杆上垂下的长腿晃来晃去的,眼睛怕光似的眯缝着。

“明天下午三点钟,带上你的东西到火车站来,我在问讯处等你。”

他说完这句话就从栏杆上跳下来,急匆匆地走了。

老乔回到他们那两间阴暗的平房里,百感交集地坐在桌前,闷着头一杯接一杯地喝水。他本想和父母好好聊一聊,但父母两人都躲在灶屋里,把灶屋的门闩上了,他听到他们在小声说话。老乔忽然觉得这一切都非常无聊,完全没有意义,一瞬间他改变了念头。他的父母过了好久才打开灶屋门,母亲抱着头冲出去了,似乎在哭。老父亲心情沉重地在老乔身边坐下来。他用指头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一只飞鸟,画完后他探究地问老乔:

“远走高飞?”

老乔缓缓地摇了摇头,显出厌烦的神情,只希望父亲走开。

父亲意想不到地脸色大变,霍地站了起来,一掌打翻了茶杯,吼道:

“现在已经由不得你了!”

老乔迷惑不解地看着脸涨得通红的老父亲,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他斩钉截铁地说了这句话,就气呼呼地到他自己房里去了,把门关得像打雷一样。

老乔脑子空了,一切发生得这么突然。他强迫自己想对策,可什么也想不出来。他起身走到屋外,像困兽一样在院子里兜圈子。这时房门打开了,“啪”的一声扔出来两个帆布旅行包,原来他们早就替他将行李收拾好了。看到这两个破包,老乔反而平静下来了。他在石礅上坐下来,点燃了一支烟,扫视着自己在这里生活了十六年的这个地方,那目光就像死囚告别人世一样,只不过这个人世他一点都不熟悉罢了,就像白活了十六年。这时他听到了母亲在邻家发出爽朗的笑声。他心里想:母亲身体真好啊,六十多岁了声音还同少女差不多,她为什么事这么高兴呢?

老乔枕着他的破行李包在火车站的长椅上熬了一夜。夜里有一名乞儿反反复复地来骚扰他,他向他哭诉说自己得了绝症,要老乔帮助他。老乔就对他说自己也得了绝症,比他得的还重,说不定自己快进坟墓了。白天在车站周围胡乱买了些东西吃,呆呆地看着一班又一班的人进站,好不容易到了约定的时候。他开始伸长了脖子朝入口处张望。叔叔一次又一次地让他失望,一直到夜幕降临也没有出现。

十六岁的小伙子开始来认真思考自己面临的难题了。首先是,到哪里去找个住处?他口袋里已没有多少钱,最多还能维持四五天的伙食,租房子住肯定是谈不上了。现在首要的事是赚钱,可是到哪里去赚呢?他同这个小城一贯没有来往,也不懂得城里的规矩,谁会要他干活?还没容老乔想清,就有一个戴红袖章的人出现了,他朝老乔一努嘴,示意老乔跟他走。他们进了检票口,又拐了几个弯,那人将他带进一间小房。他朝四周扫了一眼,看见靠墙的架子上堆满了文件,墙上还挂着两根警棍。

“你身上有多少钱?”红袖章问。

“十几块吧。”

“给我看看。”

老乔慢慢从裤袋里掏出那点钱。红袖章先是鼓圆了眼,然后一把从他手上抢走那些钱,随之往后退了几步,手持警棍大喝:

“不许动!动就打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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