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发的遭遇1(第2页)
“得要多长时间啊?我问您的意思不是我不愿陪您,我呀,一定要奉陪您到底!”
“你不要随便许愿。”老头笑起来,“你是想说钱的事吧?不要担心,钱多的是。”
他用一只手到西服的内口袋里摸索了一阵,胡乱抓出几张百元大钞塞到长发手里。
长发一时简直热泪盈眶,连连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哪怕董先生什么都不说,都不告诉他,他也要死心塌地跟随他到底,他就是这号人。并且像他这样一位老人,孤孤单单的在外面走,很可能出事,他觉得自己有义务保护他。
“你真是这样想的吗?”董先生的小眼微微眯着,嘲弄地看着他。
长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他说不出话来,将那几张百元票子在手中折来折去的。
董先生忽然说自己很累,累得支持不住了,就离开石凳在草地上躺了下来,用一条大手帕盖着脸,一会儿就睡着了。他这一睡着,长发就担心起来,万一那些联防治安人员来了可不得了,这么一个老头,还带着两个奇大无比的包,居然睡在地上,这太不一般,太值得怀疑了!长发坐下又站起,搓着手,搔着脑袋,就是想不出一个办法来。他又蹲下去推了董先生几下,根本推他不醒,而在那边桥底下,两个戴红袖章的治安人员已朝他们走过来了。长发想,这下完蛋了,恐怕身上这几百块钱都要被那两个流氓搜走,他这个人怎么这么倒运啊!长发一生气,就用脚猛地踢了一下老头的屁股,董先生叹口气坐起来,说:
“真是死无葬身之地啊!”
董先生一坐起来,那两个治安人员就停住脚步,远远地站在那边观察他们。
“我们走吧,这里不是久留之地。”长发赶紧说,一边将一个包背上肩。
“走走走!”董先生赌气似的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有一家‘飞鱼’宾馆,离这里很近,价钱也公道。”长发试探地说。
“好吧好吧,带我去那什么‘飞鱼’吧,你走前面带路。”
长发背一只包,提一只包,雄赳赳地开步走,道路在他眼里豁然开阔,那两个小流氓似的红袖章也缩到了桥洞里,出都不出来了。
他们俩一走进宾馆的大门,服务台的小姐们就掩着嘴巴在那里笑。董先生首先登记,长发看见他的证件上写着“红星制药研究所”。他登记完后小姐又问长发要证件,长发说自己一早就从家中出来,没带,并告诉小姐自己是帮这位老先生打工的,家就在附近,如果小姐不放心他可以跑回去把证件拿来。
“那就算了吧,”小姐横了他一眼说,“我看着你也挺面熟的。”
董先生订了一间很大的客房,里面有两张床,还有沙发,长发看了简直心花怒放。
董先生一进房就去洗澡。长发将那两个包放进壁柜里,心满意足地在沙发上坐下,还跷了几下二郎腿。
一会儿,董先生洗澡洗得脸上红彤彤的出来了。长发向他提出自己要回去一趟,拿些换洗衣服来。董先生本来兴致很高的样子,听了这话就沉下脸,说:“不用了。”长发搞不清董先生的意思,只好暂时放弃了自己的想法。过了一会,他又说要给家里打个电话,这回董先生同意了。
长发拨通电话,电话机里传来的妻子的声音很细弱,很不清楚;她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又似乎没听懂,她在电话里一味地重复一句话:“小心你的胃病,别乱吃东西啊。”长发放下电话机,怅然若失地发了一阵呆。后来他想,到底还是“在家千日好”啊。接着他又谴责自己太娇气了,像他这样伤感还怎么能赚得到钱,只配喝西北风。
整个白天董先生什么都不干,就站在很大的玻璃窗前观察楼下的市容,看累了就在沙发里躺一躺,打一个盹,然后问长发:“几点钟了?我没有睡过头吧?”长发就说没有。他总是将一颗秃头用力甩动,好像里面盛满了痛苦似的。中饭和晚饭他们都是在楼下吃的,董先生似乎不愿走出旅馆一步。而长发知道,旅馆里的饭食总是又贵又不好。
在旅馆舒适的大房间里,长发度过了一个奇异的夜晚。本来他以为董先生累成那种样子,一定会睡一个好觉,结果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长发洗完澡,看见老头已先睡下了,就灭了灯,自己也一会儿就入睡了。迷迷糊糊之中他被水的响声弄醒了。他坐起身,看见卫生间的灯亮着,里面发出水泼在地上的大响。“不好,要出事。”长发想。他立刻打开灯走到卫生间门口,他被自己看见的情景吓坏了。喷头开着,浴缸里的水早已溢得满地都是,董先生短衣短裤,像一只蛙一样背朝上浮在缸里。长发一个箭步冲上去将老头干瘦的肢体从缸里提出来。
“你干什么呀?”董先生责怪地说。
“我,我还以为您……”
董先生一身水淋淋地去房里换衣服去了。长发连忙关上水龙头,把缸里的水放掉,又把卫生间收拾了一番,这才重新上床去睡。他入睡前还侧耳细听了一会,听见了董先生的鼾声,这才放心地睡去。睡了没多久,他又被吵醒了,又是那同样的噪声。开始的时候长发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可是泼水声越来越响,其间还夹杂了董先生喊“救命”的声音,就仿佛他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长发从**一跃而起,将灯打开跑过去。这一回他看见董先生将自己沉在缸底,隔一会儿浮上来换一口气,重又沉下去。他仰卧着,他的脸在水下显得很狰狞,龇牙咧嘴的像魔鬼一样。长发既不敢去劝,也不敢自己离开,他胆战心惊地站在那里。腿子不停地发抖。
董先生终于还是停止了他那恶劣的把戏,从卫生间升腾的热气中冲出来,换衣服去了。长发纳闷地想;他洗澡怎么让卫生间的门开着呢?长发收拾完回到**已是下半夜,他爬到**躺下时,听见董先生在黑暗中讲话了。
“长发呀,你赚了钱打算去干什么?”他的声音似乎有点激动。
“去边疆投奔我父亲,想在那边找工作。当然,要是您长期雇用我的话,我就不去那边了。我的家在这里,那边毕竟人生地不熟,我有种凶多吉少的预感。那算个什么父亲呢?我连他的样子都记不清了。”长发叹了口气,一下子变得浮想联翩。
“他毕竟是你父亲。我也在边疆生活过,戈壁滩真可怕。可是在晚霞照耀下啊,人就像走进了黄金宫殿。那是个严酷的地方。你既然起了念头要去那种地方,就不要三心二意,松懈了自己的意志。不瞒你说,我之所以要夜里起来潜水,也是怕松懈了自己的意志,这种事没有退路的。”
长发听见他将刚才澡盆里的那种把戏称为“潜水”,不由得扑哧一笑。
“可是我没有路费怎么能去呢?”长发惭愧地说。
他说了这话立刻又后悔起来,担心董先生以为自己是那种没志气的人,在暗示他多给自己工钱,所以赶紧又补一句:“不过我很快就会赚够路费的。”
“但愿如此吧。”董先生不置可否地说,还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