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列车之旅2(第3页)
“我要和您谈一谈,您觉得在什么地方谈好?”她的表情又严肃起来,“一个那样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人在旁边偷听。如果我的体力支持得了的话,我要把您的处境全都告诉您……但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您不会改变主意。”
“也许我们可以到外面荒野里去谈……”痕试探地说。
“不!”妇人坚决地一挥针线包,“还不到时候,您只能待在帐篷里,我会慢慢找机会告诉您的。请问您有什么爱好?”
痕答不上来。
“我是说关于体育方面的。您应当有这方面的爱好。这地上有一副哑铃,您可以练一练,免得肌肉萎缩。”
煤气灯忽然黑了。一开始痕什么都看不见,过了一阵才看见女人的白衣服,而那位高大的汉子已经走掉了。他很想与妇人谈一谈睡在地上的列车长,他拿不准她和列车长是什么关系,也许她是他的情妇?但是又不像,列车长不过是个粗俗的乡下汉子,这位妇人却显得很有情致。那么又怎么解释她同电工的那种关系?莫非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痕在煤气灯下得到的关于她的印象与她的作为完全对不上号。她此刻又在他面前窸窸窣窣地弄她的针线包了,可能又要开始缝东西了。然而这时列车长却打着哈欠醒来了。妇人立刻将针线包放进裙子里头,朝着列车长睡的地方跪下去。他们俩纠缠在一起,从黑暗里发出狂吻的响声,然后又滚来滚去。列车长不停地嚷嚷:“多么寂寞啊,请驱散我心头的寂寞吧!”
痕想,妇人如此虚弱的身体,竟然经得住这种折腾。他不能理解这种类型的人,她的样子给他的印象是一直受到生活的重压,最近又刚刚承受了巨大的打击,而现在她这种放浪形骸又完全破坏了她刚刚给他的印象。还有列车长,更加与他对他的印象对不上号。此地到底是一个什么地方呢?应该是北方吧,却又并不太冷。痕记起在火车上倒是冷得很,怎么车越往北开,气候反而没有那么冷了呢?他挪开了一点,想给这两个狂热的人让出地方,不料正好他们猛地一下滚过来,把痕绊倒了,痕的腿伤使他痛得晕了过去。
他清醒过来时听见伊姝在旁边说:
“……他真是不堪一击。我要把那件事告诉他,但是他总让我开不了口。”
“都是因为被惯坏了啊。”列车长叹息道。
妇人将她的手放在痕那条伤腿上,痕立刻感到疼痛有所减轻,他感激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大而薄,比较硬,动作很敏捷,是痕喜欢的那种。伊姝也不抽回她的手,而是俯下身悄悄地对他说:“我现在可以和您讲那件事了吗?我知道列车长在边上偷听,但我绕不开他,只好这样迁就了。”
痕没有认真去想她的要求,他有点走神,心里纳闷:这女人是不是和所有的人都调情啊?还有她的名字,有点性的暗示。只有她的手给他另外一种感觉,这是一双天才的手,在黑暗中也可以做缝纫,他忍不住将自己的脸紧贴那只被他握住的手。女人也激动起来,开始喘气,用另外一只手搂住他的脖子。正在此时列车长撕心裂肺地叫了出来:“寂寞啊!”伊姝立刻松开他,扑向列车长那边,两个人又开始在地上打滚,女人还发出“哎哎哟哟”的撒娇的声音,令痕很嫉妒。痕一时无法打断这两人的痴狂,他也不能走开,因为不知道女人要和他说什么事,那很可能与他心里一直想搞清的是同一件事,女人已告诉过他说是关于他的处境。痕在黑暗里想象着红脸膛的、精力十足的乡下汉对这个病弱女人的折磨,心里义愤填膺。他随手摸到一张板凳,朝列车长身上砸过去,明明砸中了他,发出尖叫的却是伊姝。女人跳了起来,也不知她哪来那么大的劲,用力揪住痕的衣领,将他差不多要提起来了。痕痛得扭歪了嘴,想掰开她的手,这时才领教了她那双手的力量。
“你这个小人,既小气又胆怯,外加一肚子坏水,竟然背后给人捅刀子!”她猛烈地摇晃痕的头部,接着又将他的头往地下按,好像要按到泥地里去才罢休一样。折磨了他好一会儿女人才松手,坐到一旁去喘息,这时列车长已经走掉了。看来列车长一点也不在乎这个女人,他不过是因为寂寞才同她纠缠一下,痕又回想起列车长对傻大姐所做的那些事,不由得毛骨悚然。
“您从前一定没有碰到过像他这样的人吧?”伊姝说,“刚到车上时我也不习惯他,甚至有点怀恨他,时间一长,就感觉到他的魅力了,现在我差不多是离不开他了,一见到他就冲动起来。”她的语气很得意。
列车长一走开,伊姝的气立刻消了,看来她是为了讨好列车长才殴打自己的,痕看出了这一点后,心里的沮丧将愤怒压下去了。回想起上车以来的种种情况,他感到自己无论怎样做,也只是这些人的发泄对象,他们紧紧地捆成一团,只有他自己是孤立的,一到了利害关头,这些人就要抛弃他,傻大姐是这样,伊姝也是这样。虽然沮丧,痕还是像条狗一样,只要他们当中的谁扔一块骨头,他立刻奔过去摇尾乞怜。他自己也惊奇自己怎么会变成这么一个人了,可能是环境逼的吧。以前在家里,好像谁都可以不依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现在他落到了这种地步,真是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了,如果他不能同这些人发生一些实质性的关系,他就觉得很危险。再说眼前这个女人对他也有兴趣,他应该抓紧自己的机会。他无意去抢列车长的生意,他知道那太自不量力了,他只想趁列车长到别处寻花问柳时和女人沟通一下,也许还可以偷一下情。
“原来你已经在列车上生活很长时间了呀。那么您一定认识傻大姐了,您能告诉我她在哪里吗?还有这列火车,到底发生了什么了?”
伊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在一边发出像鸽子一样“咕咕咕”的暗笑,笑了又笑,搞得痕坐立不安。
“对不起,对不起。”她说,“原来您的意中人是傻——哈哈哈!我一设想具体的情形,就要笑死了。我真没想到。您的意中人,我对她很了解,她也勾引过列车长,可惜她自身的条件太没优势了,当然说句公道话,在黑暗的情况下她还是不错的,只是要忘记她的脸。正因为她没有优势,她就总躲在黑地方袭击列车长,要把他据为己有,列车长已经对她烦透了!我猜有时列车长想杀了她。不过他不会干这样的事。因为她的结局已经很明白了。她就在对面那个帐篷里。怎么,您要去找她,您不陪我了?我守护了您那么久,您不愿对我做一点感恩的事吗?”
她似乎有些悲伤,垂下头去掏出她的针线活,又开始了缝补。
痕觉得她真是不可思议的、谜一样的女人,她那疲惫的姿态也在他心里掀起阵阵怜爱。她总是将抽线的那只右手停留在半空,显出沉思的样子,然后就忽然一抖,如梦初醒般落了下来。在痕眼里,这是她最有吸引力的姿态。他忍不住爬到她脚边,吻了吻她的裙子,唠唠叨叨地倾诉起来:
“我为什么要去找她呢?我不过随便问问罢了。她怎能和您比!要比的话也只能用乌鸦和孔雀来比喻。如果说我先前有点关心她,那只是因为偶然与她说过几句话罢了。您知道,我在车上没人管我,我冷得发抖,无依无靠,后来就遇见傻大姐,与她讲了几句话,事情就是这样。我离开车的时候,她被列车长和老单关在车厢里,我当时估计她完蛋了。不过不要说她了,好像我们到一起来就是为了说她似的。啊,您的身体总是这样冷冰冰的吗?”
他的手顺着她的裙子摸上去,摸到了她的大腿,就在那里停下来——女人的大腿很丰腴。
“真的只和她讲了几句话吗?我看着您撒谎,心里真为您感到难过。不过有时我忘了您的身份,就把您和列车长比较来要求您了,当然,您怎么能和他比,像您这种人总是要撒谎的嘛。”
她站在那里任痕抚摸她,她的话在痕听来又像反感又像鼓励。
“您搞锻炼了吗?”她忽然问痕。
“没有,腿痛得厉害。”
“一定要锻炼。”她的口气变得严肃起来,“不要把腿痛当作一个借口。您猜我在想什么?您一定会说我在想列车长吧,恰好猜错了。我并不想列车长,如果列车长在眼前,我就想他,他不在,我从来不想。我想的全是一些非常久远的往事。我这样说,您一定会说我要提到我年轻时候的情况了吧?不,那些事我早就忘了,我的回忆总是从一片空无开始,您不懂这种事。您瞧,我手里的针线活是帮助大脑运动的工具,我把线一下一下从织物里抽出来,就像从脑袋里抽出来一样。不过我已经说得太多了,您不去外面运动一下吗?”
伊姝弯下腰,将痕扶起来,两个人摸黑走出帐篷。倚在她身上,痕才知道她是多么强有力,而自己是多么的虚弱,简直是个残废,差不多是在被她拖着走。痕几次想问一问她,她这种镇定自如的本领是从哪里来的。每次他一张口,伊姝就“嘘”的一声,让他安静。试了几次,痕就打消了讲话的念头,专心专意地沉浸在激动的情绪之中了。这个女人才是他梦寐以求的啊,这不光是因为跟着她自己会变得镇定,还因为她的气质里有种痕所渴望的东西,那东西很朦胧,但却令痕神往。他并不像列车长和电工一样对她有性的欲望,就是有也不强烈,他只想待在她身边,像此刻这样,一只手搂着她的细腰。他觉得自己差不多已经将傻大姐忘记了,那和这完全是不能比的。他有点担忧,因为伊姝并不很在乎他,一没注意就从他眼前消失了。
“那家伙打算干什么?”列车长指着痕问,声音里充满了威严。
“他活得不耐烦了,想去找死。”女人嘲笑说,“我刚要成全他的愿望,您就来了。现在我想,我管他做什么呢?让他去吧。”
“对,让他去吧。”列车长庄严地说。
痕听见他俩嘻嘻哈哈滚倒在地上,滚进帐篷里去了。他回转身,看见了可怕的景象:那些狼正在向他奔过来,他一急,绊倒在地,只好用双手撑着地,死命地往帐篷里面爬。进了帐篷后,他闻到自己身上臭得不行,一定是刚才从粪便上爬过来的。没衣服可换,只好任它去臭。狼在外面跑动,却并不进来。这个帐篷里的人也很多,不过都很安静,有的在吃饭,有的在整理东西,还有的在玩麻将牌。痕对玩麻将牌的那些人很好奇,就凑拢去看,看了半天,当然什么都没看见,只听见麻将的响声。痕在心里断定,这种游戏只是种模拟,一种消磨时光的好办法。因为痕老站在他们背后,玩麻将的人当中的一个就提议让他来替换,将他推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坐下。痕屈着那条痛腿,很费了一番力气才在矮凳上坐下。面前那张方桌又抵得他的膝头很不舒服。他闻着自己身上的屎臭昏头昏脑地摸麻将,唯恐周围的人也闻到臭气。可是他们和他凑在一处,谁都没有要避开他的样子。他还在犹犹豫豫的,那几个人都在催促他快出牌,他们叽里咕噜地发出不满的声音,有个人还踩他那只痛脚。痕什么都看不见,当然不知道要如何出牌,屈着的那条腿又越痛越厉害,于是他蓦地一下站起来要离开这群人。由于行动不便,他的腿又将桌子绊得翻倒了,麻将纷纷落地。那几个人连动都没动一下,仍然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也没有人说一句话,痕想着他们脸上那种鄙夷的表情,恨不得插上翅膀飞掉才好。他一瘸一瘸地往帐篷里头走,其间又跌了一跤,跌在一个女人身上。那女人正在说梦话,也没怎么在意他。他隐约觉得自己是去找列车长,至于找他的目的却记不清了。他拐来拐去的,差不多把帐篷里都找遍了,就是没有看见那两个人。他疲乏地坐在地上,无意中右手摸到了一个软软的垫子一类的东西,顺手拿过来,打算枕着它好好睡一觉。然而那垫子却系着一根细细的布带,他扯了扯,发现带子牵在一个人的身上。痕觉得很好玩,就轻轻扯那带子,每扯一下,那人就用手在空中挥一下,很不耐烦的样子。痕不住手地扯,那人终于生气了。
“是您!是您!”痕百感交集地往她身上扑过去。
“慢着!”女人说,往后挪了挪,“您不可以这样冒失的,我满身都是伤,您这样冲动会弄痛我的。现在我用不着躲起来了,因为我刚刚听说了那件事,所以一般来说别人看不见我的脸了。奇怪的是这样一来,我的热情也消失了,我差不多是心如死灰了。”
痕小心地挨近她庞大的身体,还伸手摸了摸她的脖子,那脖子冷冰冰的,竟然令他想起伊姝来。他连忙缩回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