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人2(第3页)
七爷回到自己房里去了。这一回菜农走在句了的前面。
“七爷告诉我,刚才那种事其实是不允许发生的。”菜农的声音飘**在鱼塘上空,显得很虚假,“他说怎么能让您接触到福裕那种人呢?我也一直认为这事不可能,可是谁也不能保证一些不可能的事不在黑暗里发生。我想,既然是黑暗里发生的事,就可以不算数,福裕本人是不会承认与您有过接触的,而我和七爷也没有看见,就算您要对人吹牛说有这件事,我和七爷也会反驳您的。所以说,那种事是不允许发生的。怎样解释七爷的举动呢?七爷不是有点自相矛盾吗?您完全可以说,七爷在渔场里闲得无聊,想出了一个消遣的好办法,这就是让您和福裕接触。如果他真是这样想,他为什么要选择夜里来做这件事,而且熄灯呢?我完全可以断定,您并没有真正接触到福裕,您看见那**有一个人,您认为他是您印象中的某个人,您还说您‘认出了他’,可是后来灯熄了,房里黑乎乎一片,您自己又正好被伤风弄得神志不清,您在**乱抓一通,碰到了一条腿,一只胳膊,您就认为那是福裕的身体,这不是太荒唐了吗?也许那个人早就跑掉了,您抓到的不过是那些破毯子,这种可能性最大。今天夜里我陪您来这里,并不是满足我自己的好奇心,我根本就没有好奇心。有一件事对我来说早已不是秘密,这就是渔场工人们的内心不是我们街上的居民可以了解的,更不要说接触他们的身体了。我们只能是远远地观察他们,不,应该说,我们天天看见他们,却并不仔细观察,因为我们这些街上的人对他们完全没有兴趣,因为我们对他们太熟悉了,他们只存在于我们的想象中,正因为想象得太多,反而看见的时候失去观察的兴趣了。为什么陪您去见这些人呢?您在我们当中是个例外,您总站在马路边向那边张望,并且将看到的一些表面现象做出自己的解释,以为自己与他们之间有接触的可能性,甚至狂妄地认为自己可以了解他们的内心。我知道您这些日子烦躁不安的原因,您急于要证实您内心的想法,您的这种狂妄使得我和七爷都有点生气,于是我们三个人就在这里会面了。我和七爷虽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我们之间却是有默契的,就像所有街上的人与渔场工人之间的那种默契一样。不久前的一天夜里,您穿过我的菜地往马路上走,您后来在马路上遇见七爷,您以为,这一切都是偶然的吗?七爷对您的看法和我对您的看法都是一样的,我们街上的人虽然不和渔场工人接触,但对所有的事都有一致的观点,这种情形由来已久。在平时,我们与他们几乎没有来往。我还要告诉您一件事,我从前也是一个渔场工人,那时我很年轻,我忍受不了这里那种死一般的寂静,就跑了出来在外面流浪,后来我回来了,但不是回到渔场,而是回到街上,找些零工做,最后才开辟了这片菜土,以卖小菜为生。所以我,先前是和七爷生活在一起的,我的底细七爷一清二楚,七爷对我的看法并不好,他欣赏的是福裕那种类型的人,他表面上做出鄙视他的样子,实际上他最欣赏的就是福裕了。他心里看不起的是我,他想让我在福裕面前自惭形秽。不,我无法像福裕那样生活,很少有人像他那样成年累月地沉默的,大家都把他看成一条鱼。我觉得七爷在本质上和这个福裕也很一致。白天里他去街上游**,到处与人接触谈话,其实只不过是物色他的猎物。我们大家都懂得他的心思,只有您不懂,所以您就成了他的猎物。我要告诉您,七爷绝不是您想象中的那种人,他的全部生活都在这个渔场里,他是一个您无法理解的老家伙,就是这样一个人现在盯上了您。”
菜农说完这些话,他们已经走上马路了。远远的路灯下面有个穿白衬衫的人站在那里,那人没打伞,就任凭毛毛细雨淋在他身上。走到近前,才知道是灰元。
“您看,大家都在关心您的事呢。”菜农戏谑地说。
灰元一声不响地跟在他们后面。菜农回家后,灰元还是跟在句了后面,句了进屋他也进屋,自己找了张凳坐下,用手擦着淋湿的脸。句了递给他干毛巾,他用来擦擦手就放下了。
“因为欠了账,他们要收我的房子了。”灰元说着这话,脸上却浮着不相称的笑容。
“那么你怎么办呢?那些人真凶狠啊。”句了的眉头深深地锁了起来。
“真抱歉,深更半夜闯到您家里来。您不要为这事着急,车到山前必有路,这事嘛,总会解决的。”他迟钝地转动了两下眼珠子,又垂下了眼皮。
“该着急的是你,你反倒来安慰我。我现在才弄清你这个人的脑子真的有问题。并不是我没房子住呀。我退了休,粗茶淡饭不缺,可以一直这样维持到死,也不会有人上门逼债,我急什么呢?”句了烦躁地看着他。
“真的吗?”小贩慢吞吞地说,“您心里真的什么包袱都没有吗?真是这样,您为什么深更半夜外出呢?”
“是你要被人赶出房子!你要遭难了!你心里怎么就不开窍啊!”句了大喊大叫了起来。
“不要着急,您千万不要着急,没有过不去的河。”灰元站了起来,走近句了,他眼里充满了对句了的怜悯,这眼光既使句了愤怒又使他震惊。
“你说你有什么办法?你要成为讨饭的乞丐了!你去睡别人的屋檐下吧!”句了恶意地说出这些话,只是为了让灰元明白自身的处境。他心里乱极了,只觉得这小贩在胡搅蛮缠,恨不得马上赶他出门。
“这事不会像您说的那么可怕。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收留我吗?比如说您,如果出现那种情况,您是一定会收留我的。”
灰元平静地说出这几句话之后,句了就沉默了。他的心里很乱,他搞不清自己的情绪。这个小贩,这个几十年来他既不讨厌也不喜欢的人,现在要来破坏他的安宁了。他是故意制造圈套,还是不得已而为之呢?当然他也可以很干脆地拒绝面前这个人,可是一切难道会这么简单吗?句了的目光穿过敞开的窗户,看到外面黑黑的夜空,那夜空下面,靠右前方,是沉睡的渔场所在,那是另一个世界,那里的一切喜怒哀乐全是另一样的,他现在还不想到那里去住,他只是不时有去那边看望的冲动。因为他在街上也得不到真正的安宁。他第一次深切地体会到,安宁是永远失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他无法预料最近他生活中的骚乱要把他带向什么地方。他的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完全不必拒绝这个小贩。于是他又将目光落到小贩灰元奇瘦的脸上,再一次与他那充满怜悯的古怪眼神相遇。
“没有过不去的河,您不必多想,我马上搬来与您同住。”
他的口气似乎很体贴,又似乎有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句了不知道要怎样来理解他,于是深深地叹了口气,好像是同意了小贩的要求。灰元的身影悄悄地消失在夜半的雨声中。句了百感交集地上了床,他一直胡思乱想,直到天明才昏昏睡去。他睡到中午才醒,是被一种瓷器掉落水泥地上的声音弄醒的,似乎有很多瓷器破碎了。句了清醒之后,便听见了隔壁的争吵,而且清楚地听见老婆子说到他本人的名字。蛾子尖利的哭声响彻了整栋大房子。句了记起老婆子对他说过的话,当时她说她们与他不是偶然成为邻居的,而且过去还发生过一件事。老婆子当然不是乱说,句了感到自己已经脱不开身了,有一个大的阴谋笼罩在他的日常生活之上,而他是孤独无助的,因为这,蛾子和灰元眼里才流露出怜悯的吧。句了回想起自己的一生中从未想过要求得别人的帮助,他把身边的亲人一个一个全赶跑了,为的是求得一小片宁静,因为别人的帮助就意味着生活中的骚乱。本来他已相当满意了,而那个神秘的阴谋也在此时初显端倪了。原来他认为灰元这个人与他毫不相干,完全没料到事情急转直下,这个人竟要来与他捆在一起了,命运究竟开的是什么玩笑呢?假如现在自己已经与他捆在一起的话,在共同对付阴谋这方面也许会给他某种益处吧,因为灰元说过:“没有过不去的河。”也许与他捆在一起是件好事呢?句了在**设想自己与人同住的情形,依然觉得十分别扭。然而灰元既可以看作他的同伙,也可以看作是那阴谋的一部分。他不是单独去过蛾子家里吗?他看他的目光不是与蛾子一模一样吗?
他昏昏沉沉地到厨房里去做饭时,蛾子也进来了。蛾子说她已经吃过饭了,就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句了旁边帮他择小菜。蛾子有心事,她突然就眼圈发红,向句了诉说了她青年时代的事(她现在也不老)。
“我妈妈根本不是一个慈祥的母亲,我想你也早就看出来了,差不多可以说她是个心肠冷酷的母亲,她一直在利用我和我的哥哥。”蛾子说着就落泪了。
“这个我早知道。我只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你要那样维护她呢?”句了和蔼地说。
“啊,这是另外一回事。怎么能不维护妈妈呢?我的一切不都是她给的吗?要是没有了她,我真不知道我是不是还能活在这世上。难道能不听妈妈的话吗?你一点都不了解我,只是遵循那可恶的惰性来想事情。你不知道,我曾经经历了什么样的艰难困苦啊!如果没有妈妈,我是根本无法挺过来的。我的话的意思并不是妈妈和我意见一致,支持我。不,不如说她在所有的事情上都是反对我,要与我作对,要嘲弄我的。那时我找了个开洗衣店的小贩(我们街上的姑娘都只能找小贩结婚),我沉浸在对美好生活的向往里,脸上泛出青春的红光,而妈妈,你想得出妈妈是怎样看待我的婚事的吗?她在一旁冷笑。不久我就受不了她的态度,赌气和那小贩私奔了。当时我认为母亲是自作自受,后来我才发现,自作自受的是我自己。我离开母亲后,脾气性格就彻底变了。我疑神疑鬼,总觉得我丈夫要谋害我。他在前面店里熨衣服,我在后面照看洗衣机,我一点安全感都没有,老是觉得他会举着熨斗冲到后面来,将滚烫的熨斗砸到我的头上。有时他和我说话,我忽然就全身发抖,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把他气得暴跳如雷,他一生气,我就更害怕了。后来我终于什么活都干不了,只能成天坐在家里发呆。终于有一天,仿佛在梦中,我收拾了自己的几件衣服,偷了那小贩的一些钱,就悄悄地离开那里,坐火车回家了。我回到家,发现妈妈一点都没变,还是老样子,只是她并不赞成我回家,因为哥哥把她的钱都拿走了,她无法养活我,可是她也不赞成我回D市。她不向我指出任何出路,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而她整天在家中数落我的不是,将那小贩说成是一名逃犯,说真没想到自己的女儿会跟一名逃犯走掉。她每天这样数落我,拣难听的话说,她似乎有无穷无尽的精力。这期间哥哥也回来过,他将妈妈的最后一件首饰偷出去变卖了,妈妈明明知道是他干的,也不去追究,只是在家里狠狠咒骂他。时间一长,我渐渐习惯了这种挨骂的生活,我还发现,妈妈骂人的时候有种表演的成分,她目光炯炯,脸上的表情非常生动,有时还打手势。我就想,也许这就是她所向往的生活?她生了我们这一对没有用的废物,现在自己老了,我们不能养她的老,反而要她养活。她又干又瘦,风都可以吹得倒,却还要每天糊纸盒,为的是我和哥哥有饭吃。她这样做并不是被迫,开始我以为她是被迫的,后来我才知道自己弄错了。她只是装出一副被迫的样子,其实她很愿意受苦受累,很愿意养活我和哥哥这两个吃闲饭的家伙,为了什么呢?就因为我们是她的精神支柱。她控制了我们两个人,不论我们在她面前还是远离她,情况都不会有所改变。当然她更愿意我们在她面前,这可以给她一种实实在在的感觉。她这种控制的权欲有时使得我们很怨恨,哥哥就是因为怨恨逃离在外,什么工作都干不成,成了一个二流子。他偷妈妈的钱也是出于怨恨。那么,是不是我们都很仇恨妈妈,一心要离开她呢?又完全不是这样。我们这种怨恨是儿童对母亲的怨恨,我们都明白离了妈妈自己就无法生存,虽然妈妈是那样弱小、干瘦,在我们眼中她却力大无穷,什么都能办得到。这些年,怨恨在哥哥的心中越积越多,他时常跑得远远的一连几个月都不回来,想以此来刺激妈妈。他一回来就把我们糊纸盒赚的钱全拿走。你也看到了,每次哥哥回来我们家都像过节一样,而结果总是一样:他和妈妈闹翻,扬言永不回家,以此来伤妈妈的心。我知道妈妈最在乎的是哥哥,所以在这种时候,看到妈妈因为哥哥而生病,我心里的那点怨恨就慢慢化解了,真的,有时我心里充满了对她的爱,觉得她真是个伟大的母亲。前不久妈妈又大病了一场,我真担心这一次会要了她的命。每天早上,我看见她从**勉强挣扎起来,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到院子里去,我的眼里就盈满了泪水。她真是一个坚强的女人啊,为什么她的命这么苦呢?她还是经常骂我,她骂起人来总是那么有精神,有时骂得我眼泪直流,可是即便是这样,我对她的爱也还是超过了对她的怨恨,我时刻被担忧折磨着,我总是梦见她死了,离我而去了,那种绝望是没法形容的,就像一个人被放进了棺材,钉上了盖子,然后埋进了深深的土中,在永恒的黑暗中被窒息。我不断地做这种梦,我在梦里声嘶力竭地对妈妈喊叫。我相信哥哥的内心也和我一样,只不过是男人更爱面子,不愿表现出来罢了。其实他更痛苦,也更胆怯。我不知道他在外面是如何生活的,我敢肯定他从未做成过哪怕一件小小的工作,恐惧使他丧失了所有的能力。他东游西**,不敢和任何人接触,只有这个家是他的避风港,而这个家又恰恰是他最想逃避的。他一回家就对母亲发泄愤怒,发泄完了就走,每次都是如此。有时我也觉得他太过分了,想和他吵几句,他就反问我说:‘蛾子你想一想,是谁把你变成这样子的?你对自己的现状很满意吗?’我就被问住了。当然,我对自己的现状一点也不满意,我也知道是妈妈把我变成这种样子的,心里很怨恨,可是吵闹又有什么用呢?万一妈妈死了呢?妈妈死了我们也只有跟着去死。也许哥哥吵一通之后心里就轻松了好多,只是妈妈被他弄得越来越虚弱,过不了多久,那场大的灾难就要降临到我们头上了。于是我越来越提心吊胆了。今天早上,妈妈又骂我了,是因为你的原因而骂我,我不能告诉你是什么原因。她一生气就晕了过去。啊,我多么害怕,我多么害怕!”蛾子用力揪着自己的头发,说不下去了。
“小贩灰元要来和我同住了。”句了一边将滚沸着的稀饭端下来一边说。
“我们早知道这件事,这是意料之中的。”蛾子抬起眼泪巴巴的脸,“是妈妈要他这样干的。你近来的行为越来越令人反感了。”
“如果我不同意他来住呢?”
“我不知道后果会怎么样。怎么能违背妈妈的意志呢?你虽然不是我们家里的人,可我们在一起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妈妈早就把你看成自己人了。凡被她看成自己人的,都无法违背她的意志。比如灰元,最近也成了自己人,我明知他以前是一个贼,也得与他打交道。我不知道妈妈是如何想的,也不敢问她,要不她就会生气,把身体搞得更坏。现在我要走了。妈妈还躺在**呢。”
句了一口接一口地喝着热稀饭,一会儿头上就开始冒热气,伤风也减轻了好多。他思忖着蛾子说的这一大通话,想从她的话里头找出哪怕一点点与他当前处境的联系来。蛾子说她是为她妈妈而生活的,这一点句了已经看出来了。但那老婆子却并不是一个权力狂,至少从表面看不是。她心甘情愿地为儿女的生计操劳,差不多是为他们做牛做马,这种非人的生活已经使她变成了一个空壳,不论谁看了都会认为她非常凄惨。句了想,这一家人为什么要这样同自己过不去呢?似乎一切根源都在老婆子身上,这老婆子真是一个谜啊。在蛾子向他诉说以前,他不知道这个健壮的姑娘内心竟是如此的怯弱,也不知道自己和老婆子有什么关系。老婆子究竟为什么事生自己的气呢?也许是因为他往渔场里跑;也许是因为他和灰元之间的事;也许都不是,却是为了多年前的一个什么神秘的原因。句了感到奇怪的是,他和灰元,和这一家人的关系密切不过是最近的事,他的新鲜感还没过去,而他们,却把这事看作一件早就发生过了的事,就仿佛他们之间一直都是相互制约的,这些年从来也没有改变过。他们的言谈,他们对他的态度都表明了这一点。句了想,只要自己从今以后关起门来,再也不理任何人,他与这些人之间的麻烦就会消除,他就会恢复到从前的平静生活。自己抱定不接触的宗旨,他们就无法制约他。要做到这一点,自己首先要打消对渔场那边的兴趣。他知道每次他去那边,蛾子和老婆子的眼睛都盯在他后面,或许就是这件事导致了灰元要来与他同住,灰元如果真是老婆子派来的,那也是老婆子为了掌握他的行踪而这样做。句了回忆起大头福裕那种痛苦无望的生活,玩味着这两个夜晚所给他的印象,身子又开始了那种轻轻地颤抖,止也止不住。“渔场里夜半的风景真是美不胜收啊。”他轻轻地对着空中说,还打了一个寒噤。当然,对渔场的兴趣是他生活中唯一的兴趣,他一直在幻想着关于大头福裕的种种事,这种幻想多年前就开始了。从前的一天他站在马路上,看见大头赤着脚在鱼塘边行走,厚实多肉的背绷在衣服里面,他就设想过这个人夜里潜伏在他家后院的情形。后来他又多次将他设想成街上的一名流浪儿,这个流浪儿被七爷收留,做了渔场的工人。即使是昨天夜里,七爷故意让他目睹了福裕个人生活的真相,他对他的幻想仍然没有停止。大头福裕在白天里太阳下的那种沉默对于句了总是具有无穷的魅力,令他遐想联翩。原来于不知不觉中,句了的生活已形成了模式,哪怕与所有的人隔绝,他也还是抵挡不了来自渔场那边的**啊。句了明白了,如果他要保持对旁边这个渔场的兴趣,他就得接受灰元和老婆子对他的生活的干扰。原来事情竟会是这样,也许这就是老婆子所说的那个神秘的原因,促使他在这条街上定居下来的原因?只因为街道紧挨着大而荒凉的渔场?这种推理似乎过于牵强了一些。句了近些年记忆力衰退得厉害,多年前那些事情的印象在他脑海里越来越稀薄了,有的时候竟会有这样的幻觉,认为自己是生在这条街上,从来也没有离开过。这种可能性是没有的。但是真的完全没有生在此地的可能吗?句了开始胡思乱想,他设想自己是在孤儿院长大的,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关于记事前的那段生活也没人给他一个确切的描绘。孤儿院是否在那段时间里搬迁过呢?莫非孤儿院是从此地搬走的,莫非老婆子做过孤儿院的保姆?句了越想越离奇,忍不住的哆嗦使他有点难受,他将洗干净的碗放进碗柜,离开了厨房。
“句了真想得开呀。”蛾子讽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蛾子怎样看待我的处境呢?”句了转过身来说,又开始哆嗦了。
“你的处境?我没想过,我为什么一定要来考虑这种事呢?我关心的是妈妈,妈妈刚才总算又睡着了,我才能到这里来见你,和你说话。”
句了看见蛾子的眼圈又是红红的,大概她刚才又哭过了。
“我的心底也知道,妈妈这种人,身心都十分坚强,不会这么快就死的。现在请你想想我的处境,还有我哥哥的处境吧,我们才是被吊在悬崖上的两只小动物呢。她总有一天会死的,她一死,我们全完了。昨天我又碰见哥哥喝醉了酒,他在外面捡破烂卖了些钱,就把那些钱喝了酒,他是因为害怕才这样干。这件事也给妈妈很大的打击,再加上你的事,妈妈就病倒了。刚才我还想,即使是母亲这样坚强的女人,也会在哪一天倒下去再也起不来的。”
“你们一家三口能不能停止相互折磨呢?”我停止了哆嗦,冲口而出。
“你把这种事看作折磨,是因为你一点都不懂得我们。你已经和我们住了这么久,还是什么都没有看出来。你心里想的,就只有退休金和房子这一类的事,别的你都不担心,都把它们忘记。现在我要带你到院里去看一样东西,你看了之后不要想不开。”她拉着句了边走边说。
早春的太阳照着小小的院子,一根绳子上挂着很多衣服,是蛾子早上洗的。隔壁的小围站在那里吃饭,看见句了来了掉头就跑。
“你要给我看什么东西呢?”句了问。
蛾子忽然忸怩起来,看着自己的脚尖半天不说话。
“并没有什么东西要叫你看,只不过想提醒你以后去渔场那边要小心点,会有不好的结果的。事情总是这样,一开始图新鲜,一味地结识一些不该结识的人,到后来就有不好的结果了。这并不是要阻止你。”最后她郑重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