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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步子飘忽地朝母亲家走去,在那张棕色的木门前面站住了。他竟然到这里来了,是多年前就定下的约会,还是某种意想不到的转折呢?我多么想和他一道进去啊,可是我忍住了,像中了魔似的忍住了。我绕到母亲的窗台下去偷听房里的谈话。
房里没有声音,是不是母亲不在家呢?我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窗下来回走。我打定主意,如果他们朝窗外看,看见了我,我就进去加入他们的谈话。
“最近有什么新情况?”母亲突然在房里说话了,声音里带着厌烦。
“你是问三弟吧,我看他好得很,每天夜里出去游**,好像习惯了。”鼓鱼以讥诮的口气说。
“菊妈妈对他还满意吧?”
“菊妈妈似乎顾不到他了,他们两人现在是各干各的,偶尔才凑到一起,菊妈妈只有在想找人诉说时才把他叫去,可是他又怎么代替得了我呢?所以她马上又对他失望了。”
“那是不可能的,但是我发觉他已经放弃了很多各种各样的愿望,他的身心以非同寻常的速度衰老了。已经有很长时间,他不再提他父亲了。”
“我们到后面去看看他,好吗?”
母亲最后这句话如同电击一样,使我全身麻痹了,我一动不动地靠在墙壁上,过了好久,脑子里才渐渐清醒过来。“阴谋家。”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我们家的厨房旁边有一间小杂屋,那里面堆放着各种旧报纸。当我进去时,我看见杂屋的门打开了,母亲和鼓鱼站在门口与里面的一个人说话,那人无疑是父亲了。我不声不响地走到门口,站在他们两人当中。父亲若无其事地坐在那里,正在编一个花篮,杂屋里到处是一堆一堆的旧货,父亲编花篮的竹篾片也满地扔着。
“原来他在这里。”我说。
“他本来就在这里,他到招山去了一天就回来了,一直住在这里。我本来是想告诉你的,你那么自信,我怎么好开口。他这个年纪的人,除了坐在家编编花篮,还有什么是他可以干的?可是你,就一点也没怀疑。”母亲白了我一眼。
“二哥也知道啊?”我还不甘心地问。
“他会不知道吗?天天在一个屋里嘛。我们并没有有意瞒你,只是你生着眼睛,却不愿好好看这个世界,你总是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她忽然住了口。
这时我看见鼓鱼正横蛮地从父亲手中夺过那只花篮,扔到地上用脚去踩,父亲迟钝地转过背来看着他,双肩抖动着,像是在哭,却又没有声音。鼓鱼毫不动心地将花篮踩烂了,双臂交叉站在那里。父亲羞愧地低下了头。
“父亲!”我气急败坏地喊他,推他,“你怎么啦?你怎么啦?”
他看了我一眼,好像没有认出我,用双手蒙住了脸。
“豺狼!豺狼!啊,你们要杀他!这就是你们的所谓秘密,把人关在这种地方,把他逼疯!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发狂了,双眼可怕地向外凸出着。
父亲对我的大喊大叫的反应是更加羞愧地低下头,一动不动,也不哭了,坐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似的。
“三弟今天情绪很不好。”鼓鱼冷冷地说,“幻觉控制了他。”
“你走吧,你走吧,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母亲使劲把我往外推,发出令我毛骨悚然的冷笑。这时我发现她秃着头,老迈的脸上也没化妆,那样子够吓人的。
“父亲!父亲!你怎么啦!你怎么啦!”我还在喊叫。
父亲一动不动地低着头,也许他真是睡着了。鼓鱼正在将他那些竹篾片扫到外面去,满脸的阴云。
我颓然倒在厅屋里的围椅上,陷入痛苦的思索之中。
十五
我的精神无比的混乱,想起杂屋里的一幕便夜不能寐,然而我又不愿再到外面去游**,怕碰见那些人。鼓鱼仍然在我头顶走来走去,那脚步声使得我几乎要发狂。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然而二哥的呼唤从窗口传进来了。
“我们一道去找那个地方吧。”他一把抓住我,不由分说地推着我往前走,“那并不难,我们只要顺着风仔细听,总找得到的。那是个盖了半边屋顶的茅屋子,里面点着煤气灯,北风——现在只有这一件事我们还可以做了。你为什么摇头?不相信我吧?”
“多少个夜晚——”我想说,又突然打住。
“那又怎么啦,这些个夜晚不都过去了吗?它们都悄悄地溜走了!你心里烦,出来游**,于是这件事就发生了,对面那面钟可以告诉你,第一线曙光也可以告诉你。早几天你又发现了家中的秘密,于是这件事变得更加单纯了。”
“为什么你要让我去找那茅屋子呢?”我无力地靠着他走。
“为什么!你还能怎样?你跟着我走,我俩聚精会神地边走边听,于不知不觉中,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你是指找到了那间茅屋?”
“你这样刨根问底有什么好处呢?你听,妈妈又在叫我,我没有一夜不听见她的叫唤,没有一夜不追寻她的所在。我们往哪里去?这样一直走,就会到达大河边。”
我们走了很久,却没有走到河边去。
街上人来人往,二哥薄薄的身子被路人撞得摇摇晃晃的,原来我想问他关于父亲一直藏在杂屋里这件事,现在我觉得自己无法开口了。我似乎听到他的骨头被人撞出了碎裂的声音,他一边走一边往地上啐着一口一口的血。我喊他停下来,他踉踉跄跄地走得更快了。
我们穿过人群,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子,巷子里一个人也没有,一户卖甜酒的铺面门上写着一个很大的“酒”字,铺子里面却没人。这地方我以前也来过,但在我记忆中并不像现在这么僻静,似乎那时住了些人家,那些人家都到哪里去了呢?巷子两旁除了这个酒铺外再没有别的房子,全部是高高的水泥围墙。我们俩在围墙底下又走了好久,一直走到巷子尽头我才发现是个死胡同。吐了那些血,二哥的脸发青了,他在墙根坐了下去,看着我,苦笑着,示意我也坐下。
当我在地上坐好后,他又用一个指头指了指头顶的太阳。狭窄的巷子将天空割成窄窄的一条,太阳正好嵌在这窄窄的一条当中,我瞥了一眼连忙收回目光,揉着眼珠。
“最近这些夜晚我常到这里来,因为家里的新情况。我想把自己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