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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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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把房门闩上。”

我照办了,回到他身边。他全身出着酸汗,衬衣的领子都湿透了。我让他换一件内衣,他坚决不肯,眼珠警惕地盯着房门。在这个门窗关死的卧室里,空气是十分稀薄的,这一点与我的房间很相似。稀薄的空气于我的肺很相宜。

“三弟,你过来,我要对你讲述我这几年生活的艰辛。”

“我们最好先去请医生来看看你的旧伤吧,万一危及生命呢?”

“不要去管旧伤。有了伤口,我才可以安静下来躺一会儿,不然的话,我又要去找母亲了,你看见我总是像一匹奔命的狼。有了伤,母亲就会躲在那个门背后,而我闭上双眼,进入久远的回忆之中。所以你看,你一点也不要为我的伤担心,我倒要为你——不说这个了。你不要内疚,你做了一件大好事,你看我就不内疚。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承受得了痛苦,你还会兜圈子似的和鼓鱼那种人交往下去。你猜一猜妈妈在哪里?她已经不在门背后了,此刻她正在假发店里,假发店里没有窗户,黑洞洞的,当中挂着一盏煤气灯,颜色各异的假发在灯光里栩栩如生。那个店是一个无人店,我和妈妈轮番去那里买假发,前些天我和她多年来第一次撞见了,你可以想见她心中的怒火,于是就发生了那件事。那是一件什么事呢?那是一件和布伞有关的事。天下着毛毛雨,我打着红把的布伞和小同学们一起回家。我走进屋里,放下雨伞和书包。妈妈正仰着头在院子里看雨,乌黑的头发被淋得透湿。我朝她奔过去。‘傻瓜,你怎么不早回来,你二姨来过了,我们坐在雨地里吃了西瓜。’她说,然后伸出一只手摸了摸我的头,嘻嘻一笑。她浑身散发出青豆的味儿,目光闪闪烁烁的。第二天,她领着我一道在院子里挖了个坑,埋起了一个钱包,那是我第一次学习藏东西。我告诉你这些事,你觉得很厌烦,还是觉得有点伤感?母亲不在门背后,她坐在假发店里,她要在那种地方好好歇一歇,因为家中的凌乱使她喘不过气来。三弟,你早看出来了她是一个多么爱虚荣的女人,头发早已没有了,欲望还在与日俱增。不过这都是表面现象,夜里的事你不知道,因为你没有住在家里。妈妈夜里在哪里?有好几次,她差不多完全消失了,只有那顶棕色的假发遗落在门口的台阶上。三弟,我和你在我的房间里谈论妈妈年轻时坐在雨地里吃西瓜的事,这有多么怪。她这样的女人,烦恼是征服不了她的,有谁能像她这样勇往直前呢?三弟,你也给我讲一点什么吧。”

“好!”二哥打断我的话,“我们俩的思维正在交叉。你是谁?是我的弟弟,从前我们各顾各,住在一个屋里,睡在父亲为我们制作的狭窄的小**,我从来也没感觉到你的存在,直到那天夜里,在街口的拐角上,你听见了我的呼唤,你冲破重重的阻碍向我走来了。”

“我并没有听见你的呼唤,我撞上了你纯属偶然。”

“你这样认为,因为你不知道我在呼唤你,正如我不知道母亲在呼唤我。她必定是呼唤过了的。那个时节,院子里栽了一排排的兰花,开花的时候,妈妈坐在花丛里晒太阳,我从那边走来,她就向我抱怨:‘我心里有很多小虫子在涌动,你看看这些花,怎么会是这个样子?’我的心一沉,朝地里坐下去。这时父亲从另一个方向朝我们走来,当他浓浓的影子停在我们脚边时,他便站住不动了。‘那不是你父亲吗?’妈妈说。她的声音被风刮得七零八落的。我开始看太阳。后来我收回目光,看见那条浓黑的影子正一寸一寸地向后退去,而在那影子的尽头,父亲不见了。影子又停留了好几秒钟才缩到围墙那边去。‘那绝不是你父亲。’妈妈冷冷地说。”

“还有一件事,你知道大哥为什么从这套大房子里搬出去吗?在他年轻时,这附近的房子不断地倒塌。我们在睡梦中常听见轰隆一响,早上跑出去一看,又有一栋房子变成了一片瓦砾堆。尽管家人都在房里,大哥还是禁不住不停地发抖。有一天他对我说:‘二弟,为什么倒塌的那些房子里都没有人呢?白天里那里面都住着人,可是倒塌时连呼救的声音都从未听到,莫非他们被埋到了很深的地底?我伏在瓦砾堆里听过,什么声音也听不到,真可怕。’他的目光发直,嘴唇发青。又坚持了好些天之后,他终于像猫一样从家里溜走了。母亲说他从小性格脆弱,说实话,我也害怕,尤其在夜里听见那些巨响时,我很想爬到大哥**去,可是他的床也是那么窄,无法睡两个人。我只好忍着,因为没地方可去,我在外面没有熟人,再说也没法离开这个家。”

“为什么呢?”

“你已经看见了父亲为我设计的床,这床和你的一模一样,你也知道了我夜里都干些什么,你还要问为什么!大哥在家里实际上是没有床的,他睡的床是一张临时的钢丝床。现在你明白了吧?”

十一

有好长时间了,我没有看见鼓鱼。我到过楼上,他的房门紧紧地关着,我没法确定他是否还在里面。我很想见到他,告诉他关于母亲、关于二哥、关于水果刀的事,我觉得他应该提防着点,不然就有可能要出事。虽然二哥认为出事的该是我,我却认为出事的会是鼓鱼。就这样,二哥为我担心,我为鼓鱼担心,于是日子一天天溜过去。

他的钥匙在锁眼里“咔嚓”一响的时候,我说:

“鼓鱼,妈妈让我用水果刀对付你。”

“那种事很平常。”他哼了一声,用手把住门,一只脚在里面,一只脚在外面。

“你认为妈妈是对的吗?也许我真该拿那把水果刀?”

“我什么都不认为。”他将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不是个懦夫!”我冲那张门大喊。

菊妈妈的鸡全瘟死了。她坐在房里一动不动,脸上挂着笑意。我问她有什么事这么高兴,她说她梦见了那些鸡。鸡一死,关于它们的梦就源源不断,似乎天一黑鸡们就上了她的床,床头床尾全是它们,扇动着翅膀钻进被窝,很感人。她还说有时坐得无聊,她就拿起菜刀在木盆里剁,装作切鸡潲,因为没别的事好干。我劝她再买些鸡来,她就笑起来,说我的口气同鼓鱼一模一样。然后她就盯住我看,直看得我不好意思起来。“我先前是一棵老树,被人砍掉后留下了树桩,你可以在上面坐。”她说。

“菊妈妈,我不愿意用水果刀对付鼓鱼,可能他为这个反而生我的气。”

“为什么不愿意?你并不爱他,他也不爱你。”

“可是我想着他,可以说,朝思暮想。”

“朝思暮想有什么好处呢?倒不如把他忘记,考虑一下水果刀的事。你很想和他接近,整天为这个苦恼,你母亲为你指出了一条途径,你为什么不去试一试呢?”她瘪了瘪没牙的嘴,“现在他不理你,你又生气,你真是自讨苦吃啊。”

“我不愿意伤害他,我只想和他谈话。你也许不知道吧,我们是很亲密的,他来我家里,躺在我的小**,我们像亲兄弟一样,这是真的,只不过你没有看到罢了……”我又急切又不好意思地说。

“你真蠢,那么你想用什么其他办法去接近他呢?我可以断定,他不会理你的,不会。”菊妈妈断然地一摆手,充满怜悯地看着我,“你就是天天看见他也没用,他是一个冷若冰霜的人,他不是在你的被窝里躺过吗?你应该早知道这一点了,怎么还死抱着这样的希望。鼓鱼是我带大的,他是个安静的孩子,从来不乱吵,有一天,他却在我腿上咬了一口。”她将裤腿捋上去,将小腿上的伤疤露给我看,用欣赏的态度抚摸着那伤疤。

“你愿意他受伤害吗?”我烦恼地说。

“那是你唯一的接近他的途径。”菊妈妈像巫婆一样笑起来。

鼓鱼是真的生气了。我又在楼梯口那里和他相遇,他急匆匆地上楼,一言不发。我去扯他的衣袖,他就愤愤地甩开我,目光让我浑身发抖。

我天天将房门打开,想让他经过我门口时进来,就像从前一样。我盼了又盼,他一次也没来过。失眠的夜晚弄得我精疲力竭,我又摇摇晃晃地走到街上去了。

“三弟,你也快到最后关头了吧?”他朝我脸上喷着酸气,泣不成声。

我也想哭,他的话在我听来就像是说我和鼓鱼的关系到了最后关头,或者说鼓鱼到了最后关头,否则还能有什么其他意思呢?自从那一次,鼓鱼给我送来父亲约见我的字条,有多少事已在我们之间发生过了啊!鼓鱼身上有神奇的魅力,他只要躺在我的小**轻轻地说几句话,几十年的回忆的重担就如雾一般消失了。回忆本身仍然存在,只是远远地拉开了距离,就像隔岸观火。啊,那真是一些很好的瞬间!我心神不定地想着这些问题时,二哥已经止了哭,像蚂蟥一样将扁扁的身子贴在墙上,轻轻地说话。

“妈妈从外面走进我的房间,我将腿上的伤口露给她看,她看也不看,反而指责我为什么要戳穿她所有的伪装,然后又说我绝对不可能戳穿她所有的伪装,因为伪装下面还是伪装。她说完就得意地哈哈大笑。我们的母亲,竟会有你和我这样的儿子,血缘关系是以怎样奇妙的方式起作用的呢?你猜猜她现在在哪里?她一早就出去了,头上戴着一顶假发,皮包里放着另外一顶假发。她告诉我,她总想秃着头在外面走一回,可总找不到机会。有一回她真的秃着头站在外面,她的老邻居来了,和她聊了好久,一点也没发现她有什么异样,甚至还称赞了她的假发。从那以后,她放弃了她的秃头的想法,她说自己再做那种事年纪已经太老了。有一回她出门之前还和我做了一个试验,她让我待在屋里,她自己在院子里敲击石头,然后走过来问我看见了什么,我说看见了烟,她就说待在家里没意思,因为我魂不守舍的,她看了伤心,还不如出去转悠,那样可以保持活力。我问起她夜里的事,她说那要另当别论,她也听见附近有房子在倒塌,睡梦中听见的,可是别想用这些事来压制她的天性。”

“三弟,在这样的夜晚,月光是不是亮得有些过分了呢?你看看周围这些建筑的轮廓是多么的清晰啊!那一堵围墙,上面的每一块砖都显露出来,实在令我有点喘不过气来。我从家里跑出来,你也从家里跑出来,我们在外面会合了。我想缩在停车棚的阴影里,可是月光是那样咄咄逼人,树枝是那样‘嘎嘎’地摇摆,我身上的血液都几乎停止了流动。而你,全然没有感到这些。”

“二哥,你太伤感了,我在这里呢,我们是两个人,你感到这一点了吗?这是我的手,你的手太冷了,放到我的手心里来吧,我的手心有点微温,时间一长你的手就不会那么冷了。我们有血缘关系,从小却没真正在一起待过,这不能不说是个缺陷。二哥,不要为妈妈担心了,她很有力量,她会战胜一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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